东极的人,也有点蔫。
可赵德柱不以为意。
他靠在爬犁边,眯着眼看一分场抬猪,脸上还带着笑。
\"眼馋啥?\"他回头,扫了眼东极这帮人,\"人家红旗多,该得。咱东极没得猪,可咱得了个啥,你们忘了?\"
众人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鳇鱼!
那条一百多斤的大鳇鱼,分鱼那天,谁也没争走。
孙耀宗发了话——鳇鱼稀罕,别的分场谁也没资格拿,就归东极。这鱼,比那大肥猪,金贵多了。
\"一头猪,算个啥。\"牛满仓咧嘴笑了,\"咱这条鳇鱼,一条顶它十头猪!\"
\"就是!\"陈小山也来劲了,\"猪哪个分场都能养,鳇鱼,大江里才出,一般人根本打不着!\"
东极的人,又乐呵起来了。
正说着,工地上这会来了几个妇女。
打头的,是马德胜的媳妇,刘翠兰。
她们是屯子里来的,挑着担子、挎着篮子,来送点过年的东西:冻豆腐、粘豆包、酸菜、冻梨,还有几串红辣椒。
\"赵场长。\"刘翠兰放下担子,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走热的,说话中气十足,\"俺们屯子里,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年货,给咱工地上的弟兄们,添个年味儿。\"
赵德柱迎上去,笑了:\"翠兰,你身子骨,好了?\"
\"早就好了。\"刘翠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多亏了您和刘老先生。俺现在,下地干半天活都没问题!\"
她身后,马德胜挑着最重的那一担,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跟着。见赵德柱看过来,他脚步顿了顿,喉咙里挤出一句:\"赵……赵场长。\"
赵德柱冲他点点头。
刘翠兰回身,从担子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赵德柱手里:\"这是俺自个儿炸的油角子,您尝尝。\"
赵德柱接过来,捏了捏,那油纸包还温着,透着一股子油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
\"有心了。\"他说。
刘翠兰又招呼几个妇女,把年货一筐一筐往外拿。冻梨黑不溜秋的,粘豆包黄澄澄的,酸菜用草绳捆着,一股子酸香。工地上的人一个个围上来,帮着卸担子,七嘴八舌地道谢。
这荒天野地里,忽然就有了年味儿。
到了晚上,下了工,人都散了,回地窨子歇着。
周解放却没睡。
他蹲在地窨子外头,叼着根草棍,心里直打鼓。自打冬捕回来,他白天还老老实实干活,可一到了晚上,眼前就老是浮现出来冬捕的时候,一网又一网鱼从冰里捞出来的画面,心里也老琢磨着\"整点副业\"。
在外头蹲了半晌,他一跺脚,掀帘子钻进了陈小山的地窨子。
\"小山子!小山子!\"他压低嗓子,捅捅陈小山。
陈小山刚躺下,被他一捅,坐起来揉眼:\"啷个?我说周解放,大半夜的,你不用睡觉?\"
\"睡啥睡。\"周解放凑近,眼睛放光,\"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刚打听过了,年前有五天假。\"周解放顿了顿,压着嗓子,\"这五天,大家伙自由活动,想去屯子去屯子,想去场里去场里。\"
陈小山眨巴眨巴眼:\"哦,那你想啷个样?不会想拉我一块去县里吧?\"
\"去县里有啥意思,我这些天手正痒着呢,做梦都想进林子!\"周解放两眼放贼光,\"咱们去打猎!打点野味回来,过年了给大家饭桌上加道菜!到时候多有面子!\"
陈小山人都听傻了:\"打猎?!就凭咱这两头烂蒜?别逗了!那林子里,野猪、熊、狼,啥没有?咱进去,给老虎送年货呢?\"
\"就咱两个肯定不行啊。\"周解放说,\"我跟铁柱关系好,能给他喊着,你看看能不能给牛哥喊上,有这两个牲口,咱们再把场里的枪偷出来,防身肯定是够了,不过就咱四个也不行,还得找个对老林子门儿清的人。\"
\"谁?\"
\"吉若啊!\"周解放说,\"那小子,鄂伦春的,打小在山里,进林子跟回家似的。拉上他,准成!你跟他关系好,你去说。\"
陈小山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吉若?他一准告诉排长。排长一知道,还能让咱去?\"
\"那……\"周解放卡壳了。
\"再说了,\"陈小山又补一句,\"吉若最近魂不守舍的,放了假,说不定要去总场。他哪有心思跟咱进林子?\"
\"去总场?\"周解放一愣,\"他去总场干啥?\"
陈小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说他干啥?\"
周解放\"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随即又蔫了:\"那完了。吉若指望不上,这打猎不就泡汤了。\"
他往后一仰,躺在铺上,望着黑乎乎的棚顶,唉声叹气。
陈小山看他这熊样,忽然,脑子里一闪,想起了什么。
\"哎,等等。\"陈小山猛地坐直了,眼睛亮起来,\"吉若不行……可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谁?\"周解放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陈小山凑近,压低嗓子,一字一句:
\"这个人,进老林子,跟回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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