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鱼过后,去冬捕的人包括赵德柱都没有上工,歇一天,把冰上带回来的寒气散了再说。
说歇,也没真歇。
赵德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白天去工地上转了转,处理了李月娥之前没处理完的一些事,稍微整顿了一下纪律,训了几个刺头,很是耍了一把场长的威风。
下了工,赵德柱又去了酒坊。
酒坊的门虚掩着,还没走近,一股子酒香先飘了出来。
那香不冲,是温吞吞、暖烘烘的,混着粮食蒸熟了的甜味,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勾人。
罗永泉正在灶前忙活。这小个子的贵州后生,围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着个木勺,正从一个大陶瓮里往外舀酒。见赵德柱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赵场长!您咋来了?\"
\"今天不干活,过来转转。\"赵德柱在门口寻了个小凳子坐下,\"你忙你的。\"
罗永泉笑了笑,埋头忙起来。过了片刻,他舀出一小碗酒,双手端到赵德柱跟前,眼巴巴地望着:\"您尝尝,这是俺新鼓捣的。\"
赵德柱接过碗,抿了一小口。
酒入口,先是橡子那股子的涩香,接着,一股熟悉的,甜丝丝的劲儿漫上来,却又没有北大仓那么甜,回味嘛,还有点醇。
\"不错不错。\"赵德柱咂咂嘴,\"这酒是怎么酿的?\"
\"嗯!\"罗永泉眼睛发亮,掰着手指头,\"汤教授之前留给俺的主意。他说可以尝试修改橡子,高粱,苞米的比例,俺就想着主体用橡子,里面再加一点苞米,加一点高粱,试了好几锅,就这一锅,还有点样子。\"
\"好。\"赵德柱又抿了一口,\"你也是有心了。\"
罗永泉乐了,搓着手。可笑着笑着,他又想起来一件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赵场长……\"他小心翼翼道,\"俺们……俺们落户那事,有着落了没?\"
赵德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之前开过口,等忙过这一阵,就去找场长、政委探探口风,可是遇到冬捕,耽误了这些天,昨天遇到场长政委,这件事也没想起来。
他一拍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嘿,你瞧我。忙着冬捕,把这茬给忘了。\"
罗永泉的眼神暗了一下,又赶紧挤出笑:\"不碍事,不碍事,俺就是……随口问问。\"
\"不不不,这是我的问题。\"赵德柱把碗喝完,站起身,拍了拍罗永泉的肩膀,\"这件事我等下让秀才拟定一份申请,赶在年前一定先报上去,你们放心。\"
罗永泉点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
赵德柱也不耽误了,转头去找正在睡大觉的李明远了。
就这样忙活到了晚上,赵德柱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沉,把冬捕那几天欠下的觉,全补了回来。
第二天天不亮,他又变回了那个分场长。
\"上工!\"
一声吆喝,东极的人呼啦啦从地窨子里钻出来。冻了一宿的镐头、铁锹扛上肩,又上了坝。
干了十几天,已经是临近年关。
水库的进度已经过了大半。
坝基一层一层往上码,远远看去,黑压压的,像条卧着的黑龙。赵德柱站在坝下抬头看,心里那本账又拨了一遍,照这个进度,开春前,主体包能拿下来。
工地上的事干好了,人也就有心思想其他事。
越是临近年根,赵德柱越忙。
白天抓坝上的活,晚上,他还得张罗一件大事,今年过年,多半是在工地上过的,他就想让刚子那拨流民,把家眷接过来,一起过个年。
刚子拢过来的这些劳力,他们的家属并不是全在东方红农场附近住着,有些是在其他农场打闲工,或者是在比较远的地方。
过年的时候,屯子里的人要回去,地窨子能腾出来,有地方住。
赵德柱挨个问:谁家有老人、有老婆孩子,想不想接过来。
刚子搓着手,眼圈都红了:\"赵场长,俺们……俺们哪敢想这好事。\"
\"有啥不敢想的。\"赵德柱说,\"过年,就得团圆,总不能让人家一家子,分两地过这个年。\"
刚子\"扑通\"一声,差点跪下,被赵德柱一把拽住。
\"少来这套。\"赵德柱笑骂。
这一晚,流民的地窨子里,灯亮到后半夜。有人翻出攒了几个月的几块钱,要买点东西,有人把压箱底的干净衣裳翻出来,一件件叠好,就准备过两天去接人。
……
过年前最后一周,评比出来了。
流动红旗,又让一分场抢了去。
马长山那老兵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周末晚上,总场来人,把最后一面红旗插到了一分场地头。红旗在风里呼啦啦响,一分场的人,一个个挺着胸,跟过年似的。
这三个月,总评算下来,还是一分场的红旗最多。
韩景文当场宣布:红旗最多的队,奖一头大肥猪。
那猪,是真肥。
总场养猪场里挑的最壮的一头,黑毛,圆滚滚,四个人抬都费劲。一分场的人敲锣打鼓,把那猪往爬犁上一搁。猪受了惊,四蹄乱蹬,嗷嗷地叫,声音尖得能传出二里地。一帮后生却更乐了,锣敲得更响,前呼后拥,抬着猪,喜气洋洋地走了。
一路上,那猪还在叫。叫一声,后生们笑一声,锣响一声。
其他分场的人,眼巴巴看着,馋得直咽口水。
程守田吧嗒着嘴,跟老徐嘀咕:\"咱二分场,就差一面红旗。就差一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