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一盏晃晃荡荡的马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子一蹿一蹿的。
闷罐车厢里挤满了人。
当兵的,转业的,穿军装的,穿便装的,横七竖八靠着背包打盹。有人在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把鞋脱了,脚臭味和旱烟味搅在一起,能把死人熏活。
赵德柱没动,他盯着那盏马灯,眼睛一眨不眨,这盏灯他认识,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年他就是坐着这趟军列,从沈阳一路往北,开进了那片蛮荒之地。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脑袋里嗡的一声,记忆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涌进来。
1958。
北大荒。
暴风雪。
大酱缸。
牛满仓陷进沼泽时伸出来的那只手,和那双绝望的眼睛……
赵德柱猛地坐起来,后背撞在车厢壁上,咣当一声。
“排长?”旁边有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咋了,腿抽筋了?”
赵德柱没搭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粗糙但还算年轻的手,没有一层叠一层的冻伤,没有厚厚的老茧。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头,咣当,咣当,咣当。
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他记得这趟车。一九五八年深秋,十万转业官兵开进北大荒。他就是其中一个。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命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苦吃不了?
结果呢?
他手底下的几个兵,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疯的疯。
他眼睁睁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赵德柱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老天有眼,老子回来了。
这回都要好好的,谁也不许掉队。
车厢那头忽然有人喊:“排长!排长!”
是牛满仓的声音,闷雷似的,带着一股子陕北黄土味儿。
赵德柱看过去。牛满仓正蹲在车厢角落里,急得直搓手。这蛮牛生得五大三粗,肩膀宽得像门板,蹲那儿跟一尊石狮子似的。
“咋了?”赵德柱起身走过去。
“排长,小山子烧的越来越厉害了,人都说胡话了。”
十九岁的川渝通讯兵陈小山裹着军大衣缩在角落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浑身打摆子似的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我冷……”
赵德柱蹲下,伸手摸他额头。
烫手。
“烧了多久了?”
“后半夜开始的,”牛满仓说,“额寻思着让他扛一扛,没成想越来越烫。”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了。
前世陈小山就是这么病的。当时随军卫生员给开了几片阿司匹林,烧退了,但落下病根,肺上出了毛病。
“排长,要不额去找卫生员?”牛满仓问。
“你在这边看着他。”赵德柱站起来,“我去。”
旁边王有财正蹲着抽旱烟,听见这话抬起眼皮。
这老家伙三十来岁,山东烟台人,脸上褶子不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相。嘴里叼着烟袋锅子,说话一股海蛎子味儿:“排长,卫生员那答可不好说话。俺听说随军那个崔队长,管药跟管他亲儿似的。”
“我来想办法。”
王有财没再吭声,嘬了口烟,眯着眼看赵德柱。
这时候赵德柱的最后一个手下李明远也凑过来了。
这上海兵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跟这闷罐车厢里的糙汉们格格不入。他看了看陈小山,皱起眉头:“烧到这个样子,恐怕不是普通感冒,可能是急性肺炎前兆。”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
这秀才还真有点东西。
“你懂医?”
“略懂一点。”李明远推推眼镜,“我在大学里旁听过半年医学课程。”
“那你怎么不去当军医?”
“我父亲说当兵光荣。”李明远语气中有种不知死活的骄傲,“所以我就来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赵德柱实在没法把脑海中那个沉默寡的家伙和面前这家伙联系在一块。
他弯腰把陈小山身上的军大衣裹紧,把自己那件也脱下来盖上。
“排长,你……”牛满仓想拦。
“我不冷。”赵德柱直起腰,“你们几个看着小山子,我去弄药。记住,我没回来之前,谁也别动他。”
“排长,”王有财忽然开口,“用不用俺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