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别跟人动手。”

赵德柱没答话，转身走了。

火车晃得厉害。赵德柱扶着车厢壁，一节一节往前挪。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打牌，有人看书，有人扯着嗓子唱二人转。

他谁也没理。

走到卫生员车厢门口，他站住了。

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崔队长正坐在桌子前登记药品清单，嘴里叼着烟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赵德柱推门进去。

崔队长抬头，打量他一眼：“什么事？”

“我那边有个兵，烧得厉害，得用药。”

“那我给你拿几片阿司匹林。”

“不要阿司匹林，要磺胺。”

“磺胺？”崔队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皱着眉头，“你知不知道这药多金贵？一共就带了那么几盒，是留着应急的。感冒发烧吃点阿司匹林就行了，用什么磺胺？”

“他不是普通感冒。”赵德柱认真道，“急性肺炎前兆。阿司匹林只能退烧，治不了根。”

“你是医生？”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是急性肺炎？”

赵德柱没接话。

他能怎么说？说上辈子就是这么治的，结果人死了？

崔队长摆摆手：“行了，我给你开点阿司匹林，回去让那兵多喝热水，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

“不行。”

崔队长脸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药品有定额，都跟你似的来要好药，没等开到地方就全光了。到时候真要出大事，你负责？”

赵德柱深吸一口气，把车厢门关上了。

崔队长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赵德柱不想再多废话，他解开领扣，把衣领往下一拽，露出胸口上一道疤。那是朝鲜战场上留下的，炮弹皮擦着心口飞过去，再偏半寸，他就跟全连一起埋在那儿了。

“你看见了吗？”

崔队长盯着那道疤，没说话。

“我在朝鲜丢了一百多个兵。”赵德柱低吼着：“全连，我是唯一一个活着的，我天天想着我怎么没死在那里。现在我就剩下这几个人了。你告诉我，我该不该为一个兵豁出去？！再跟老子比比咧咧的，老子强抢也要把药弄走！”

车厢里安静了。

外面的车轮声咣当咣当响，像擂鼓。

崔队长沉默了一会，他管医药的，也知道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有的人一定要盖厚被子，有的人就爱闻烧木头的味道。

面前这老兵，看着就不像是个能讲道理的主！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铁皮桌子上。

“好了我知道了，药给你。”他说。

“到了北大荒我不少还你人情。”赵德柱松了口气。

“我用你还人情？”

赵德柱眯着眼看了崔队长两眼，他记得这姓崔的好像是有一年冬天被狼叼了去？

崔队长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管磺胺片。他倒出来六片，用纸包好，递给赵德柱。

“一天三次，一次一片，饭后吃。别空腹吃，伤胃。”

回到闷罐车厢的时候，四个人都在等。

陈小山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嘴里断断续续地喊娘。

王有财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牛满仓蹲在旁边干着急，李明远打着手电筒照着亮。

“排长回来了！”牛满仓第一个看见，蹭地站起来。

“快搞点水过来。”赵德柱蹲下，把药片碾碎了，扶起陈小山的头，一点一点喂他吃下去。陈小山迷迷糊糊地，还知道往下咽。

赵德柱又喂了他点水把药顺下去。

“行了。”赵德柱把搪瓷缸子放下，“发发汗，估计天亮就退烧了。”

“排长，你跟卫生员吵了？”牛满仓问。

“没吵。”

“有财哥让额刚才跟过去，额都听见了。”牛满仓的声音闷闷的。

“听见啥了？”赵德柱淡淡笑了笑，“我那都是为了拿药，吓唬那憋犊子呢。”

“啊，原来是这样，那你说的……”牛满仓挠挠脑袋，问出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王有财踢了一下止住。

王有财接过话茬：“排长你这个人，俺瞅着对脾气，俺以后就跟你混了。”

李明远也点了点头：“也算我一个，跟着排长以后不怕受欺负。”

这时候陈小山迷迷糊糊地醒了，声音跟蚊子似的：“排长……你咋把大衣给我了……”

“睡觉。”

“可是你冷……”

“老子在朝鲜零下四十度都扛过来了。”赵德柱说，“这点冷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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