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老吴头把本子一合,哼了一声,“同志,物资紧张,各分场都按人头配给,不是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
“我说的不是这些。”赵德柱往仓库角落里指了指,“那边那堆破皮子,还有那捆旧铁丝,没人要吧?”
老吴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上面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放了很久没人碰的。
“那些是去年冬天留下来的。”老吴头皱起眉头,“破皮子是坏的,上面全是窟窿,铁丝也是锈的,你们要这干啥?”
“我肯定有用。”
“有什么用?”
赵德柱没细说:“你就说给不给吧,你应该知道东极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我要你点破烂,你就别扣扣嗖嗖的了。”
老吴头打量了他一眼。
“破皮子有三捆,铁丝有一捆,还有几个旧夹子,捕兽夹,锈得不成样子了。”老吴头说,“你要是要,都拿走。反正搁这儿也是占地方。”
“行。”
“还有几把旧锯条,要不要?”
“要。”
“渔网呢?有几个破渔网,补一补还能用。”
“要。”
老吴头乐了:“你这是要把我这仓库搬空啊?反正啥玩意你都不放过呗。这样吧,那些破烂你自己去拿吧,能搬走多少算多少。”
赵德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和牛满仓两个人力气都不小,能带走不少好东西。
他弯腰去翻那堆破皮子。皮子是狍子皮和鹿皮的边角料,确实有不少窟窿,但还能用。铁丝是锈了点,但拧一拧照样结实。
老吴头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去过北大荒?”
赵德柱手上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咋知道要这些东西?”老吴头从兜里摸出烟卷,单手划火柴点着了,眯着眼看他,“这些年我见多了多要物资的,都是要棉衣,粮食,没有像你这种要破烂的。”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们懂个屁,棉衣一年就旧了不暖和了。”他说,“皮子能补衣服能铺炕能堵风口,铁丝能下套子能修工具能绑东西。这些破烂在你这儿是破烂,到了荒原上就是好东西。”
老吴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你说得对。”他说,“去年来领物资的那帮人,没人要这些东西,冬天冻得够呛,房子漏风,工具坏了修不了,想打个猎连个套子都没有。你是个明白人。”
他从柜子里又翻出一样东西,是用油纸包着的。
“这个也给你。”
赵德柱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旧匕首,刀刃缺了个小口子,但整体还行。
“我自己的。”老吴头说,“现在用不上了,你拿着吧。”
赵德柱把匕首插进靴筒里,站起来,给老吴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老吴头摆了摆手,转过头去,继续登记物资。
正经物资一样不少——铁锹、镐头、棉衣、粮食,捆得整整齐齐。额外还多了三捆破皮子、一捆铁丝、几个旧捕兽夹、几把旧锯条、一张破渔网。
牛满仓背后背着粮食,左手扛着新铁锹,右手夹着那捆锈铁丝,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捆皮子,走起路来哗啦啦响。
“排长。”他实在憋不住了,“咱领了棉衣领了铁锹,这不挺好的嘛,干啥还要这些破烂?”
“有用。”
“额知道有用,可是——”牛满仓看着旁边队伍走过去,人家都是崭新的棉衣新铁锹,清清爽爽,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挂得跟杂货铺似的,委屈得不行,“这也太寒碜了。”
赵德柱没理他,他身上也是满满一堆,陈小山和李明远力气都不够,他帮着分担了一部分,闷着头往前走。
王有财倒是琢磨出点味儿来了。
他跟上去:“排长,俺问你个事。”
“说。”
“你要这皮子,是不是想做假人吓唬狼?”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
“俺听说书的讲过。”王有财皱着眉头,“荒原上狼多,有时候狼群围困人,站在地窨子外面跟你耗。你要是弄几个假人穿上人的衣服,放在外面,狼以为人多就不敢上来。这是老猎户的办法。”
赵德柱点点头:“你说的是一种用法,皮子其他用处多着呢。铁丝做套子,捕兽夹修一修还能用,渔网补好了夏天捞鱼。”
李明远听到这儿,推了推眼镜:“排长,那锯条呢?”
“锯条磨一磨能当刀用。锯木头、切肉、剥皮,都行。”
“那咱们不是领了斧子吗?”
“斧子砍大东西行,干细活用着不得劲。”赵德柱拍了拍靴筒里的匕首,“你手里那锯条磨出来,比这匕首还好使。”
李明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根旧锯条,若有所思。
陈小山忽然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提着几个生锈的捕兽夹,叮叮当当响:“排长!那咱们到了东极分场,是不是就能打猎了?”
“先把房子盖起来再说。”
“盖房子要多久?”
“看天。”赵德柱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下雪之前得把地窨子挖好,不然就得睡雪地里。”
“睡雪地里会咋样?”
“会死。”
陈小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马车在车站外面等着,一共三辆,一辆拉人,两辆拉物资。
赶车的老乡是个东北本地人,大棉袄大棉裤,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见赵德柱几个人抱着一堆东西过来,正经的铁锹棉衣粮食都有,还多了不少破皮子烂铁丝,愣了半天。
“同志,你们咋还多领了这些?”
“要来的。”赵德柱把东西往车上一放,“都是有用的。”
老乡看了看那捆破皮子,又看了看赵德柱,摇摇头嘀咕了一句:“这趟拉的兵里头,就你们东西多。别人都嫌累赘,你们倒好,自己往上加。”
牛满仓把那捆铁丝扔上去的时候,马车晃了晃,老乡心疼得直咧嘴:“轻点轻点!我这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赵德柱陪着笑,又递了一只烟过去说了点好话,这烟还是他昨天说书换来的。
雪越下越大。马车驶出密山车站,沿着土路往东走。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枯草在风里摇摆,像是大地的毛发。
远处有模模糊糊的山影子,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
马车颠了一下,陈小山没坐稳,一头栽进那捆破皮子里,沾了一脸的灰,呸呸呸地吐了半天。
“排长,这皮子好臭!”
“臭就对了。”赵德柱说,“不臭的皮子是处理过的,这种没处理过的才结实。”
陈小山苦着脸从皮子里爬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碎毛,看着跟刚从鸡窝里钻出来似的。
牛满仓哈哈大笑,笑声在荒原上传出去老远,被风刮散了。
王有财点了袋烟,眯着眼看着越来越远的密山车站,自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新家当旧家当,凑一块儿就是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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