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赵德柱看了看天色,“今天就到这儿。”
“不挖了?”牛满仓从坑里探出头来。
“天快黑了。再挖看不见,挖塌了更麻烦。”赵德柱指着挖出来的那个半人深的土坑,“今晚先住这儿。”
“就住这?”牛满仓看了看那个土坑,四面透风,连个顶都没有,“排长,这看着怪怪得,还不如睡野地呢。”
“那你就一个人睡野地吧。”
牛满仓噎住了。
赵德柱跳下坑里,拿铁锹把坑底铲平,又量了量尺寸。
他把李明远叫过来:“秀才,你去把那捆最粗的树枝挑出来,要六根,这么长的。”他用手比了个长度,“两头带叉的最好。”
“要树枝干啥?”
“搭棚顶。没顶子今晚就真得睡露天了。”
树枝找来了,赵德柱选了六根最结实的,在土坑两头各插三根,用铁丝拧在一起做支架。又在支架上横着搭了几根细的,用麻绳绑结实。最后把那捆破皮子挑最大的几块,盖在棚顶上,四周用土压住。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窝棚就搭好了。半边在地面上,半边在坑里,棚顶是破皮子拼的,门口挂着一张渔网当帘子。看着寒碜,但至少能挡风。
“今晚就这么睡。”赵德柱说,“明天接着挖,挖深了,四面砌上土墙,顶上铺草铺泥,就好住了。”
王有财蹲在窝棚门口往里面瞅了一眼,回头说:“排长,俺说句实话,俺在老家的猪圈都比这强点。”
“那你今晚睡外面。”
“俺没说不住。”王有财立马钻进去了,在里面喊,“还挺暖和!”
赵德柱安排老王在窝棚外面垒了个简易灶,把粮食袋子拆开,挖了半锅高粱米,又掰了几块干粮一起煮。
没有柴火,就到漫岗后面捡了些干草和枯树枝,对付着生了火。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一锅高粱米粥煮好了。
没有桌椅板凳,五个人就蹲在窝棚外面,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就着咸菜疙瘩喝粥。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火星子飘起来,飞进夜空里,跟星星似的。
“排长。”陈小山喝了一口粥,忽然问,“你说棒打狍子,是真哩不?”
“真的。”
“那狍子现在在哪儿呢?”
“雪大了才出来。”赵德柱说,“现在还没到时候。”
“那啥时候到时候?”
“等咱们把房子盖好就差不多喽。”
陈小山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排长,咱们种的麦子,明年秋天真能收那么多不?”
“能。”
“那我能不能给家写封信,让我妈也过来?”
赵德柱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没有人敢往家写信。
不是不想,是没脸写。
这地方要啥没啥,写了信家里人问起来,怎么说?
说你住在窝棚里,喝高粱米粥,还得跟狼抢肉吃?
“等房子盖好了再写。”他说。
“好!”陈小山使劲点头,“等房子盖好了,我就写信。”
牛满仓已经喝完了粥,拿袖子抹了抹嘴:“排长,明天额一个人挖南墙,你不用管,额保证挖得又深又直。”
“你那袖子脏不脏?”王有财嫌弃地看他一眼。
“脏怕啥,反正身上也脏。”
“邋遢。”
“你不邋遢,你那烟袋锅子多少天没洗了?”
“俺这烟袋锅子——”王有财把烟袋锅子举起来,在火堆旁边照了照,“是有点脏。但比你的袖子干净。”
李明远没参与斗嘴。
他端着搪瓷缸子,望着远处的黑暗出神。
荒原上的夜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
“排长,你听那是啥声音?”
赵德柱侧耳听了一下:“风。”
“不是狼吧?”
“不是。”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念首诗吧。”
“又念你那外国诗?”牛满仓苦着脸,“秀才,咱能不能念点听得懂的?”
“今天不念外国的。”李明远清了清嗓子,念道: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念完了,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有财开口了:“秀才,你这诗不对吧?这荒原上哪有牛羊?”
“我们就是过来干活的牛羊啊。”
赵德柱:……
王有财,牛满仓,陈小山:……
赵德柱咳了咳:“不许动摇军心,早点吃完饭睡觉了。”
夜深了,五个人钻进窝棚里。
地方太小,五个人挤得跟罐头里的鱼似的,翻个身都费劲。棚顶的皮子被风吹得扑扑响,不过还真没人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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