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拖后腿,所以你就要去跟狼拼命?”赵德柱的声音不大,但一句比一句沉,“你觉得你要是被狼咬断脖子,就不叫拖后腿了?”
李明远刚想张嘴替陈小山说句话,被王有财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陈小山我告诉你,想干活有的是活干,别他娘的满脑子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想法。”赵德柱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为了一只兔子,我告诉你,你这是蠢!又蠢又笨!”
陈小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今天冲进去被狼咬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我怎么跟你妈交代?你信还没写呢你就想死?”
地窨子门口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陈小山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但他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出声。
眼泪淌过鼻梁,滴在脚下的黑土上。
牛满仓终究是没忍住,在旁边讷讷地插了一句:“排长……小山子也是好心……”
“好心办坏事的人多了。”赵德柱瞪了牛满仓一眼,他当时做分工的时候就考虑过很多问题,李明远虽然干活不行,却是明事理的,今天要是牛满仓和陈小山两个人遇到这事,说不定头脑一发热就真杀过去了。
他咳了咳。
“我再说一遍,不要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那地方既然有狼了,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不许再往那片灌木丛北边去。挖野菜下套子就找其他的地方,听见了没有!”
陈小山使劲点头,点得眼泪都甩出去了。
赵德柱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点。
“行了别哭了。你至少还知道跟秀才一起,能听进去话。”
他说完转身走到灶台边上,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
王有财跟过来,蹲在旁边,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嘬了两口。
“排长。”
“嗯。”
“俺说句不该说的。”王有财压低声音,没让那边三个人听见,“小山子今天是被秀才拉住了。但狼这东西,有一回就有二回。咱们的夹子布在营地南边不到二里地,那狼的活动范围现在已经到这了。今天是偷兔子,明天呢?总不能天天指望它吃饱了。”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看着西边越来越低的太阳。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俺寻思着,是不是得去总场弄杆子枪回来?”
赵德柱把搪瓷缸子放下,没说话。
“俺知道总场不一定给,”王有财接着说,“但是得试试啊,有了枪,咱心里也就有底气了不是——”
“总场的枪不好要啊。”赵德柱摇摇头,“并且真正厉害的是狼群。你打死一只,别的狼闻着血腥味记住了。这帮畜生机灵得很,一群狼围你的地窨子,你有枪也不好使。”
“那咋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的第一年冬天,也是狼群围困地窨子。几个人缩在屋里,外面十几双绿眼睛在黑暗里晃。那时候他们没有枪,也没有夹子,只有几把斧子。
群狼在外面蹲了一整夜,天亮才走。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老猎户——就是屯子里那个。
老猎户告诉他,对付狼群,不靠枪不靠夹子。
靠的是别的东西。
“别急,我有计划。”赵德柱开口了,声音平静,“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狼现在只是在偷东西,还没打算跟咱们正面干。趁这几天,咱们该囤鱼囤鱼,该晒皮子晒皮子。等东西够数了,去屯子。”
王有财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认识赵德柱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摸出了一个规律:排长说有计划的时候,一般不是在说空话。
晚饭的气氛比平时沉闷了不少。
王有财炖了一锅鲫鱼汤,扔了几把野菜干进去,又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焦黄,鱼汤熬得奶白,搁平时几个人早就抢起来了。但今晚不一样。
陈小山端着搪瓷缸子缩在灶台最边上,一句话不说。今天的饭他破天荒没有抢,吃得慢吞吞的,吃两口就发一下愣,吃两口就发一下愣。
牛满仓想缓和气氛,讲了个陕北老家的笑话,笑话说完了只有他自己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发现别人都没笑,讪讪地闭了嘴。
赵德柱把一切看在心里,但是没多废话,带队伍要纪律严明,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啥都想好,那就啥都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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