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眯了眯眼,脸上浮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退后一步,让出半个身位来:“先进来吧,外头冷。”
五个人鱼贯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地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干干净净,院角垛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
院墙根底下摆了一排瓦盆,盆里种的是蒜苗——冬天把蒜瓣插土里搁屋里养着能长一茬蒜苗——不过这些盆搁在外面显然刚搬出来晒太阳。
东墙边有个鸡窝,几只芦花鸡正蹲在窝门口打盹。
院里还养了只半大黄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进来五个人,眼皮抬了抬,又闭上了。
最显眼的还是那口酱缸。缸是陶缸,半人多高,缸口蒙着一层白洋布,布上压着块青石板。缸沿上挂着几根麻绳,应该是夏天晒酱的时候用来绑防蝇网的。酱香味从石板缝里往外渗,浓而不腻,咸中带着一股发酵的醇香。
王有财一进院子就直奔酱缸去了。
他蹲在酱缸旁边,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灭了,站起来围着缸转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了看赵德柱,微微点了个头,压低了声音:“正宗东北大酱。得有两年了吧?”
“两年半。”老太太在灶房门口听见了,端着个搪瓷盆出来,“你倒是识货。”
王有财笑了笑:“我以前是炊事班的。”
老太太把搪瓷盆往门口的小凳上一搁,走到酱缸边上,抬手把压缸的青石板挪开。石板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她把蒙缸的白洋布掀开一角,酱缸里的酱色深褐发亮,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豆子发酵后特有的醇香被刚掀开的缸布一激,扑鼻而来,在整个院子里散开。
“来。”老太太朝王有财招招手,“你闻闻。”
王有财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品了一下,睁开眼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跟品酒似的:“纯。豆香味足,没有杂菌,盐放得也好——不齁不淡。大娘,您这酱是自己做的?”
“不然还能是偷的?”老太太笑了,拿木勺往搪瓷盆里舀了半勺酱,递到王有财面前,“尝尝。”
王有财也不客气,拿手指头沾了一点放嘴里,咂了咂嘴。停了片刻,又咂了一下,然后点头:“好酱。入口咸鲜,后味回甘,不苦不涩。俺们在山东也做酱,跟这个不是一个路子——山东酱偏咸,你这酱醇。”
“你是山东的?”
“烟台。”
“山东人会吃。”老太太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评价,然后转向赵德柱,“你们拿什么换?”
“鱼。”赵德柱把拎过来的三条大鱼提起来给她看,“狗鱼,前两天捞的。都是三斤往上的,冻得硬邦邦的,一点没坏。”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那三条狗鱼,又伸手翻了翻鱼鳃——冻得发白,但鱼鳃还带着淡淡的粉红色,确实新鲜。
她把鱼放下,看了看赵德柱手里拎着的那一小串杂鱼:“就这三条?”
“三条大鱼换您一小缸酱。我这边还有几条杂鱼,您要是看得上,一块儿给您,换您再给舀一勺豆瓣酱——我刚才看见您灶房里有。”
老太太乐了:“你这人眼睛够贼的,进院子的时候连我灶房里有啥都看见了?”
“站门口等您开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赵德柱坦白。
老太太把搪瓷盆里的酱又舀了舀,想了想。
三条狗鱼在屯子里确实值不少东西——这屯子不靠大江大河,冬天想见着鱼腥儿不容易,更何况是这么大的狗鱼。
一缸酱虽然金贵,但她家的酱缸多,匀一小坛出去不是问题。
“成。”她放下木勺,转身进了屋。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