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这段时间过的匆忙,一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王有财比谁都起得早。
地窨子里还暗着,马灯里的灯油点了一宿,火苗子缩成绿豆大的一点。
他摸黑从炕上爬起来,没惊动旁人,蹲在炉子边上把炉膛里的炭灰拨开,塞了两块干木头进去。火光把他那张有了些褶子的脸照得一亮一亮的,他眼睛眯着,但嘴角多了一道平时没有的纹路。
他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露出两条被炉火烤了一冬天烤得发红的小臂。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还在炕上打呼噜的四个人喊了一嗓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炕前,对着还在打呼噜的四个人喊了一嗓子。
\"起来!今儿过年,打扫卫生!\"
陈小山从狍子皮被子里弹起来。牛满仓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额再眯五分钟。赵德柱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王有财那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这觉是睡不成了,翻身坐起来去摸靠在炕沿上的柞木棒。李明远慢吞吞摸到眼镜戴上了,坐在炕上眨着眼,头发翘得跟被风吹过的松枝一样。
\"老王,天还没亮透。\"赵德柱说。
\"过年。\"王有财一脸嫌弃,\"俺老家的规矩——年三十早上扫屋子。一年的灰攒到年三十,扫干净了,明年才清爽。你们几个别想偷懒。\"
他说完把灶台上的搪瓷盆端过来,往里面倒了半盆水,又从门后面翻出来几样家伙——一把自已扎的高粱扫帚,已经使了几个月,帚梢磨秃了但还能用;一块破布,是从旧军装裤腿上撕下来的,洗得发白了;还有一小截柳条枝,剥了皮晾干绑成一束,专门用来掸灰的。
\"秀才,你把炕上收拾一遍。满仓,你个子高,把天窗口那边的灰掸了——够不着就踩着灶台上去,摔了别赖俺。小山子把灶台底下的沙土换一遍,那沙子都潮了几个月了,。排长——\"他把那条抹布扔给赵德柱,\"你把桌子板凳擦一遍。\"
\"你呢?\"陈小山抱着脑袋问。
\"俺扫地,收拾灶台,顺便把你们够不着的旮旯缝隙都扫了。\"
五个人分头动了起来。
地窨子不大,但一冬窝着生活,积下来的灰比想象中多。
李明远把炕桌挪到屋角,拿着那把柳条枝从炕头扫到炕尾。狍子皮褥子掀开之后底下全是干草碎屑和细灰,一扫扑起来一股子细细的尘烟,在马灯的光柱里打旋。
他扫了两遍,又把褥子拿到门口掸了掸,掸完了搁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柞树的低枝上挂着晾。
牛满仓接过李明远手里的柳条束,踩着灶台边沿够到了天窗口。房梁和天窗框子上落了一冬的灰,他用柳条束顺着椽子一根一根地掸,每掸一下就扑簌簌掉下来一阵灰,底下陈小山嗷的一声跳开来,说牛哥你往下看一眼再掸行不行。牛满仓嘿嘿一笑说额这人干活粗,然后掸得更起劲了。
陈小山蹲在灶台底下把旧沙子一捧一捧地往桶里铲。灶台底下的沙土是入冬前铺的,几个月下来混了炭灰、油渍和菜叶子碎渣,铲出来黑乎乎的结成了坨。他把沙子又把新沙子洒上去铺平。
赵德柱擦桌子。
桌子是牛满仓之前打的松木桌子,用了有一段时间,桌面沾了一层油渍和炭灰,他拿那块破军装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蹭,木头的纹理被水润了之后露出了淡淡的金黄,和松脂凝固之后的那种琥珀色的纹路。四条桌腿是桦木的,颜色比桌面浅,他蹲下来把每条腿上的泥点子都擦干净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