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总场场部。
孙耀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搪瓷缸子里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沫子沉在缸底,他一口没喝。墙上挂着一张总场管辖区域图,图纸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密密麻麻的记号——红的是已开垦地块,蓝的是待开垦地块。红少蓝多,蓝得他心里发紧。
桌面上的是一份各分场汇报材料汇总表,最前面是一分场的,写了满满当当两页纸。二分场的老沈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认真——一百四十三人,存粮还能顶一个半月,蔬菜早就没了,开春翻地缺工具,申请拨二十把镐头十把铁锹。然后是三分场四分场,翻到最后一页,没了。
东极分场,零汇报。
从入冬到现在,一个字没来过。
孙耀宗把茶缸端起来想喝一口,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目光越过总场围墙,越过红砖房顶,越过那片还没化冻的漫岗,一直往东延伸到一个地图上几乎画不下的角落。
东极分场五个人,最偏的地,最冷的风口。
入冬前生产科问要不要把他们撤回来,他考虑良久最后还是没有做出这个决定。
东极分场的几个人生产之外的先不谈,主要是派他们去打前站,要是撤回来,明年那块地又不好安排。
门口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皮鞋底踩在冻硬的夯土地上咯吱咯吱的,中间夹着一句压低了但没压住的粗话。
门被推开的时候孙耀宗正在往炉子里添煤。韩景文走进来,把军大衣往椅子背上一搭,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热水,两手捧着捂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孙,昨晚又出事了。\"
孙耀宗蹲在炉子边上没回头。
\"一分场还是三分场?\"
\"一分场。两个今年刚来的新兵,陇西那边的,吃不饱,想回家。半夜把背包打好了往火车站方向走,走到半路雪灌进靴子里冻得走不动了,被巡逻的拉回来。其中一个哭着说——\"韩景文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说在部队的时候政委跟他们讲,转业到北大荒是光荣任务,来了以后发现天天啃冻白菜帮子,比部队还苦。\"
孙耀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走到桌前坐下。
他今年四十二,从部队转下来的老团长,脸上的皱纹不是老出来的,是在朝鲜雪地里趴了一冬冻出来的,也有一些是这两年进入北大荒之后愁的。
他看着韩景文,韩景文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燃灯中学的农中教师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这段沉默。
老周五十来岁,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棉线绑着的眼镜,是总场唯一一个读过农学院的人。他把一叠表格搁在孙耀宗桌上,说话的时候棉线从耳朵后面滑下来了,他抬手推回去,又滑下来。
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分场的农机具分配方案:三台拖拉机,五个分场,四百多号人,两百垧计划开荒地。每个分场都想要拖拉机,但拖拉机只有三台。培训名额怎么分?人多地多的分场说自已贡献大,地偏人少的分场说自已条件差更需要机械化。
孙耀宗把那份表格翻了两遍,越翻越觉得头皮发麻。
开年到现在,正月十五还没到,糟心事一件接一件。跑兵——已经是入冬以后跑的第三拨了,每次都是半夜打背包往火车站方向摸,摸到半路冻得走不动又被拖回来。还有几个分场的报告,每份都在说\"存粮告急\"\"蔬菜断顿\"\"开春翻地缺工具\",说到底就三个字:要东西。
还有东极。
闹腾的凶的分场总算还有点动静,赵德柱那五个人却是去了几个月,一点音信都没有,透着一骨子诡异。
他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茶压一压,端到嘴边才想起来茶已经凉透了,还是早上泡的那一杯。他又把缸子搁下了。
韩景文把烟掐了,看着老周那张表格,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三台拖拉机,五个分场。你打算怎么分?\"
孙耀宗把表格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上:\"一分场一百二十四号人,人多地多,计划开八十垧,不给一台说不过去。二分场老沈那边一百出头,地比一分场还多,但土地条件差——低洼地多,化冻以后容易涝,靠人拉犁根本翻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