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的时候能从风里闻到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冷的时候那股子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比冬天的干冷更不好受。
赵德柱把棉袄重新披上了,不是因为他冷,是因为背上出了汗,冷风一吹容易受寒。
“满仓,把棉袄穿上。”
“额的汗还没干——”牛满仓直起腰,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
“穿上。”赵德柱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是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
牛满仓老老实实地把棉袄裹在身上,扣子也没系,敞着怀继续挖。王有财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属蛮牛的,不冻不老实。”
太阳挨近西边林子梢的时候,排水渠终于是竣工了。
从地窨子北面二十步开始,一道齐腰深的渠斜着往东弯过去,绕过地窨子的东墙,顺着漫岗坡面一直延伸到坡脚,坡脚又往东拐了一段导流沟,把水引到漫岗底下一个天然的低洼地里。
整条渠连起来有四五十步长,渠底有坡度,渠壁拍实了,渠沿加高了草皮土埂。
赵德柱站在渠的最上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舀了一锹融化的雪水倒进渠里。
四个人站在渠边上,看着那一锹水顺着渠底往下淌,先是在上面那段平渠里聚了一下,然后沿着坡度慢慢加速,拐过地窨子东墙的时候速度刚好,不冲不漫,过了坡脚顺着导流沟汇进了洼地。
“成了。”赵德柱说。
牛满仓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仰面朝天躺下了。
他也不管身底下是烂泥还是干草,两条胳膊摊开,呼哧呼哧喘气。
王有财把铁锹靠在榆树干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了火,嘬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被傍晚的风往南吹。
吉若蹲在渠边上,用手指头碰了碰渠底的流水,被激了一下,又把手收了回来。
赵德柱回头看了看地窨子。
土墙根底下是干的。防水埂外面已经有浅浅的积水了——那是坡上化下来的雪水被渠拦截之前积的——但水面离墙根还有一拃远,不再往上涨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插在防水埂外面的积水边上,拿脚踩实了,当水位标。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根枯枝——水面是涨了还是落了。涨了就说明渠的坡度不够,得再修;落了就说明渠起作用了。
王有财把烟袋锅子磕干净了灰,站起来往地窨子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晚上吃啥?”
“有啥吃啥。”赵德柱说。
“那就炖土豆。醋溜是不可能了,醋快没了。酱炖吧,再给你们炖个鸡汤。”
“行。”
王有田进了地窨子,灶膛里的火苗子很快映亮了土墙。
赵德柱没有马上进去。他一个人站在榆树底下,看着暮色里那道新挖的排水渠。渠底的流水在暮色中反着一点淡淡的亮光,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安安静静地绕过地窨子往东走。
远处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线暗红色的晚霞。化冻的风从漫岗上刮下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赵德柱把两只手揣进棉袄袖子里,听到背后灶台上铁锅响了,是土豆扔进油锅里的滋啦声。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化了一半的雪泥上,噗嗤噗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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