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课,一群人甩着酸胀的胳膊回宿舍。
陈小山来不及洗把脸,从被子夹层里面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坐在通铺上一张一张地捋平了。
十二块钱。
上回发工资,他留了一小部分钱在身上,剩下的全给了排长保管,准备抽个时间寄回家里。
来到总场吃喝拉撒都要钱,现在还剩这些。
“秀才,走,去供销社。”
李明远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去供销社干啥?”
“给你买点东西。”陈小山把手里的毛票扬了扬,“你今天给我买了糖,我不能白吃你的。供销社柜台里有那种铁盒装的雪花膏,我看总场这边好多人都在用,你冬天脸上老起皮——”
“等下都春天了,现在买不是浪费了?”李明远头也不抬。
“那我给你买本书或者本子之类的?”
“你说的这些我又不缺。”
“额……”
李明远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过你要是真想感谢我,陪我去个地方。”
“啥子地方?”
“夜校。”
陈小山听完,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这些天李明远晚上没事是会去总场的夜校里面学习,他歪着脑袋看了李明远老半天:“秀才,你白天上了一整天的课,晚上还去上课?你不累?”
“上课不累。”李明远坐起来穿鞋,“上课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你莫哄我。”陈小山不信,“哪个会把上课当休息?白天老周在上面讲柴油机,我在底下听得脑壳都快炸了,你倒好,晚上还要给自已加一顿。”
“真的。”李明远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喜欢上课,要不然大学的时候我旁听那么多课干什么?”
“我又不喜欢上课。”
“我是让你陪着我去,又没让你上课。”
“……”
夜校设在总场职工子弟小学的教室里。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两排土坯房,夏天上课用,冬天太冷冻不住人就停了。
四月里雪刚化干净,教室里还泛着一股捂了一冬的潮气——土墙根上有一圈淡淡的霉印子,黑板是用木板拼的,上面刷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的木头茬子被粉笔灰填成了白色。
李明远和陈小山吃完饭,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教室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灯捻子调得不高,黄黄的光晕只够照亮前三排桌子。后面的桌子隐在暗处,桌面坑坑洼洼的。
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扫盲班占了教室前两排——有培训学员,有场部职工,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看穿着像是食堂帮工的。
后排靠窗角落有一个人正在低头翻书,煤油灯的光只能照见他一头花白的头发和一只搁在桌面上骨节粗大的手。
陈小山扯了扯李明远的袖子:“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技术班?那老头就是你说的那个教授?”
来之前李明远介绍过,今晚的课程前半段是扫盲,后半段是一节农学技术课。
“小声点。”李明远拉着他往后排走,“那老头儿姓汤,原来在东北农学院当教授,后来——”
“后来怎么了?”
李明远没往下说。
汤教授的身份在总场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右派,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被分配到猪场养猪。
有新来的问今晚讲什么,几点开始。
“七点开始。”汤教授没抬头,声音从书页后面传过来,声音严肃,“第一堂扫盲识字,四十五分钟。第二堂农业技术基础,今天讲积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