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驾驶座上的时候,周围人的表情又不一样。
他戴着眼镜,白净,坐在拖拉机上像坐错了位置。
不过这回周围的闲话少了很多,前几天的理论课,老周的一些问题,基本上只有他能回答的上来。
就这一手,就给其他人镇住了。
李明远练的和陈小山差不多,虽然有些吃力,不过勉强还是能操纵的来。
下机的时候,倒是引来不少异样的眼神。
休息了一刻钟,倒车入库开始了。
在操场上拿木桩子和铁丝圈出来一个车位,学员开着拖拉机倒进去,不能碰桩子。看起来简单——直着倒进去就是了。
但拖拉机不是汽车,履带车倒车的时候方向是反的,往后走想让车屁股往左摆,得拉右操向杆,因为倒车时履带的运动方向颠倒了。再加上操向杆本身的重量,加上来回踩离合器换挡,一整套操作下来,体力消耗比单纯往前开大多了。
前面几个人轮流试过之后。
陈小山又坐上了驾驶座。
第一次倒桩,他还行。左脚踩下主离合器踏板,膝盖骨顶得生疼,踏板弹簧比操向杆还硬。他咬着牙踩到底,右手把变速杆从一挡摘出来挂进倒挡,然后左脚慢慢松离合器——松快了车身往前一耸,松慢了离合器片干磨出一股焦糊味。
他找到了那个半联动的点,脚底板悬在半截稳住了,拖拉机开始缓缓往后倒。
车身开始偏了。他左手去拉左操向杆——不对,倒车方向是反的,拉左杆车屁股往右摆,越摆越歪。
老周在旁边吼了一声:“反了反了!倒车往左摆拉右杆!”陈小山赶紧松开左杆,右手去拉右杆。右臂还没从左臂的疲劳里缓过来,拉到一半胳膊就开始颤,比刚才颤得更厉害。他咬着牙拽到位,车屁股终于往左摆了。
紧接着踩离合器、摘倒挡、挂一挡、松离合器、往前开——然后又是踩离合器、摘挡、挂倒挡、拉操向杆调方向。
反复来回,一次倒车入库要换三四次挡,拉五六次操向杆。
第二次倒桩,他动作慢了一些,但还能硬撑着完成。
老周没说话,只是拿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个圈,让他倒进圈里去——圈比刚才的更小,容错空间更窄。
第三次倒桩开始了。陈小山踩下离合器的时候,腿肚子抽了一下。肌肉一紧一紧地跳,收不住。他把变速杆挂进倒挡,松离合器,右手攥住胶皮把套往里拽,拽到一半,手指头忽然滑了。
手指头的力气不够了,指节弯不过来,攥不住胶皮套,像是手指头上抹了一层猪油。他换了两只手一起攥着拉杆,整个人往后仰到极限,右腿蹬在车架上蹬得脚后跟发麻,才把操向杆拽到位。
然后他眼前开始发灰。
视野从边缘开始发灰,像有人拿手指头从两侧往中间挤他的眼眶。
他眨了两下眼,灰雾没散,反而往中间多漫了一截。
握着操向杆的手指头突然觉得凉,好像有凉气从里往外排。
额头上也在往外渗汗,太阳穴砰砰地跳,心跳声从胸口蹿到了耳朵里,咚咚咚咚,比柴油机的排气声还响。
刚才觉得硬邦邦的操向杆忽然变得特别沉,像是有人在杆子那头坠了一块石头。
他把操向杆往外推,推了两截,推到一半的时候手又滑了。
“停。”
老周的声音从车旁边的脚踏板上传下来。
陈小山没反应,他还攥着操向杆,但胳膊已经在抖。
老周把手搁在驾驶座靠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我说停。熄火,下来歇着。”
陈小山这下听清楚了,但是操场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履带旁边有只早春的虫子在土里叫。他想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腿半天撑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