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收拾好绊索和麻袋,沿着水泡子东边的沙岗子往回走。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水泡子西边那片塔头草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远远看着跟普通草地没什么两样,风一吹,草尖轻轻晃荡,安静得像一块铺在荒原上的旧毯子。
野鸭群被惊飞以后,在水泡子西边那片芦苇丛里落了脚,隔着小半里地,呱呱呱的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听得牛满仓心里直痒痒。
他回头看了好几眼西边那片塔头草——刚才在水泡子边上,几只被惊飞的野鸭就是往那边落的,芦苇丛里还有呱呱的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在牛满仓看来,那就是一块没下过套子的生荒地,野鸭落得肯定比浅水区还多。
“排长。”他紧走了两步,凑到赵德柱旁边,嗓音压在嗓子眼里嗡嗡地响,“额有个主意。”
“放。”
“那边——水泡子西边,野鸭落了不老少。刚才吉若收了三个绊索,要是额再过去多下几道套子,明早儿起来说不定能再套两三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额跟吉若一块去,不用你动手。”
走在后面的吉若脚步顿了一下。
赵德柱也停住了。
他转过来看着牛满仓,月光照在他脸上,刚才趴草丛时沾在颧骨上的一道泥印子还没擦,脸色不好看。
“你说去哪?”赵德柱的声音很平。
“那边塔头草,那边鸭子比咱们今天下套子这边多多了。”
“不准去。”
冷冷的三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冻土上。
牛满仓愣了一下,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来不及刹车:“排长,额就是去下个套子,下了就回来,不耽误啥——”
“我说不准去你听见了没有?!”赵德柱的嗓门忽然炸开了。
榆树杈上蹲着的一只鸟鸦被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呱呱叫着往南边飞走了。
旁边提着麻袋的王有财手一抖,麻袋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他没怎么见过赵德柱发火。
赵德柱平日里大多时间有点懒洋洋的,他干活的时候不偷闲,但是不干活的时候没什么规矩,喜欢拿着搪瓷缸子喝水,一喝就是小半天。
天气好的时候,还喜欢搬个小马扎看天边的风景,一看也是小半天。
牛满仓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来东极大半年,从来没见过排长这个样子。
排长平时也训他,说他手笨、说他下网慢、说他吃个鱼也能吃腻。但那是嘴上训,脸不难看。
今天排长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跟个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