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满仓立即就缩了,连道歉的话也不敢说。
“老赵!”王有财咳了一声。
赵德柱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你去塔头草下面下套子——你脚底下踩的是什么你知道不知道?那片草皮子底下是空的,踩上去人就没了!你以为那是羊草?那是塔头草!草根底下全是死泥浆子,陷进去拔不出来——越动陷得越快!等泥浆没到胸口你喊排长,那时候还来得及吗?啊?”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牛满仓被说懵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微微缩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闷雷似的嗓子缩成了蚊子嗡嗡:“排长,额不知道,额就是想去多弄两只野鸭——”
“野鸭重要还是你人重要?”赵德柱的声音沉稳下来。他不看牛满仓了,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从今天晚上起,我加一条规矩,东极分场所有人,不许靠近那片塔头草。一步都不行。套野鸭就在今天这块地方套,南坡沙岗子往南可以走,水泡子东边可以走,西边不准去。谁敢往西多走一步,我让他卷铺盖回总场。”
安静的月光底下,这句命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榆树干上的铁钉子。
王有财叹了口气,拉了一下牛满仓的袖子,使了个眼神,意思是别顶嘴,排长心里有火,你有点眼色。
但牛满仓还是觉得委屈。
吉若从牛满仓身后走过来。
他拍了拍牛满仓的肩膀。
“排长说的是对的,羊草,塔头草。你走近了也分不出来。塔头草底下分两种,一种下面是实底,踩上去跟普通草地一样。一种下面是死水淤泥,叫大酱缸。从表面看完全一样。”
他接着说道:“大酱缸不是水坑。水坑你能看见水。大酱缸是草皮子长在泥浆上面——草根缠在一起,像一块浮在泥上面的盖子。人踩上去,一开始不沉,草皮子撑得住。多走一步,草皮子裂了一道口子,泥浆子翻上来,整个人陷下去——腰以下一瞬间就没了。两分钟之内泥浆漫到胸口。到胸口就差不多了。”
“所以我今天带着你们只在这边套野鸭,不靠近那边的大酱缸。”
吉若叹了口气:“我们鄂伦春人有一句话——‘吃人的地不说话’。”
牛满仓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月亮爬上漫岗了,照得沙岗子上白花花的。
快到地窨子的时候,赵德柱忽然开口:“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满仓你跟我把南坡的渠线重新标一遍,机务连那边捎过话了,雷管和炸药应该就快送到了。”
“雷管真批下来了,啥时候到?”
“老周托人捎的话。秀才他们培训结束的时候顺路带回来。”赵德柱转身看着南坡下面那片被月光染成墨蓝色的荒原,“雷管一到,先把渠线上那几块硬土层炸开。炸开了再用镐头刨,能省一半的力气。春汛马上要下来了,渠挖通了,水排出去,南坡的地就能翻了。”
他看着南坡的方向,脸上的白色被月光洗了一层之后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硬邦邦的沉稳。
可王有财瞥见他在转身前一瞬,眼神下意识地往西边塔头草的方向偏了偏,然后很快扯回来,像是拿缰绳拽住了自已的目光。
“额娘,这两个家伙终于要回来了!”牛满仓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听说秀才和小山子要回来,一下子来了精神,刚才缩着的肩膀也放开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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