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是有肌肉记忆的人。
搭弓射箭的时候差一根头发丝箭就歪。
他对自已的身体控制得比别人细。
所以第二次起步的时候,离合器松得比牛满仓平稳多了。他自已踩死又松开跑了一段,然后也停了下来,不是李明远喊停,是他自已停的,然后自已主动下了车,心里头慢慢琢磨。
王有财最后一个上去。
他不慌不忙地爬上驾驶座,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搁在工具箱上,然后从头到尾——一个不差地把李明远讲过的所有步骤做了一遍。没有牛满仓的兴奋,没有吉若的紧张。
“这玩意儿跟赶车没啥两样,”他下来以后说了句总结,“就是油门在手上不在绳子上。”
“排长,到你喽!”陈小山瞪着大眼睛,催促着。
赵德柱笑了笑,翻身上车,动作不快,但一步都没多余,左脚踩履带挡泥板的踏脚,右手抓方向盘下沿借力,右腿跨过座椅,屁股落到驾驶座上的时候左手已经搭上了操纵杆。
这个上车的动作立即就给陈小山和李明远震住了。
他想起老周师傅上车的姿势,一模一样。不是爬上去,是翻上去,人和机器之间有一种不讲客气的默契。
排长开过拖拉机?
赵德柱不用陈小山在旁边帮忙。
他看着前方,右手把油门往前推了一格。柴油机的嗓门高了一截,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油门,落在了左边的离合器踏板上。左脚往下踩,右手掰动变速杆,咔嗒一声,一档挂进去,干净利落,没有打齿。
左脚慢慢抬。
拖拉机动了。
行云流水。
稳稳当当的,不快不慢,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匀得像磨盘转。
牛满仓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排长——”他挠了挠脑袋,“你以前开过?”
“以前在朝鲜学的。”他说。
“朝鲜还有拖拉机?也没听排长你说过啊。”李明远皱了皱眉头。
“肯定有啊。”
赵德柱只走了一小段,熄了火。柴油机最后一突突了两声,排气管冒出一小股黑烟,然后安静了。
不理会其他几个人震惊的眼神,他回味了一下。
胶皮把手是新的,有点硬,有点涩,还没被手汗泡软。
“行了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已经快到当空了,荒草上的露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叶尖卷起来,被太阳晒得发白。
“该干正经活了。”
他指了指南坡的方向:“烧荒。给引水渠清场子。”
五个人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漫岗往南那大片大片的荒草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一根根枯茎在风里抖,最顶上的草穗子互相刮擦发出沙沙的响声。草底下隐约能闻到一股干透了的草腥味——不是春天那种湿草烂掉的气味,是更老更旧的、被风吹瘪了的枯草的气味。
这是等了一冬的火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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