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口琴这东西,供销社一年也卖不出去一把。
吉若当时站在那里把那把口琴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东西很怪:明明比口弦琴小,声音却比口弦琴响;明明有那么多眼,吹出来的调子却不如口弦琴清亮。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不是口琴不好听,是猎民新村的年轻人吹不好。
倚着土坎的那个年轻人正吹着一首吉若从来没听过的旋律。
口琴的声音跟鄂伦春的口弦琴完全不是一回事——口弦琴只有一个音,靠口腔共鸣来控制高低,吹出来像蚊子在耳朵边上飞,口琴却有很多个音,连起来就是一串完整的调子。那调子跑得飞快,像一只燕子在河面上翻跟头,一会儿俯冲下去贴着水面,一会儿又拔起来冲上天空,那一排银亮亮的格子,像是给音乐开了好几扇窗户,风从不同的窗户里吹进来,能带来不一样的气息。
吉若听得愣在了原地。
他从懂事起就在山林里听各种声音。风穿过白桦林的声音像流水,狍子在雪地上跑的声音像心跳,老灰狼在月子里嚎叫的声音能把人的骨头冻住。
但这些声音都不是音乐。
而鄂伦春人的口弦琴和萨满鼓,两种声音都是低沉的,暗哑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可这把小银片里发出来的声音是往上飘的,往天上去的,它不想跟地底下那些东西说话,它想飞到云上面去看看。
倚着土坎的年轻人终于吹完了那首曲子。最后一个音符收了尾,他把口琴从嘴边拿开,在袖子上擦了擦,睁开眼睛看见站在柴火堆旁边的吉若,愣了一下。
旁边那两个也跟着转过头来,三张脸齐刷刷地对着他。
“哟,你——你是东极那个?”吹口琴的年轻人挥着手打招呼。
“嗯。”
“你啥时候来的咋一点声都没呢?”
“从你开始吹这首曲子就来了。”
“你听见了咋不吱声呢!”旁边那个穿劳动布工装的年轻人笑了,站起来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伸手把吉若从柴火堆旁边拉过来。
他有些自来熟。
拉出来之后他才看清吉若的脸,浅褐色的眼睛在夕阳底下格外亮,颧骨微凸,睫毛又黑又长,皮肤比他们这些城里来的学生深了两个色号。
“咦?你长的咋不像汉人?”他歪着脑袋打量吉若。
“我是鄂伦春人。”吉若说。
三个年轻人全愣了,互相看了一眼。
吉若有些害羞:“我是鄂伦春人,来东极分场是来跟赵排长学种地的。”
“真的假的?”
“真的。”吉若把猎民新村怎么跟东极分场打上交道、赵德柱怎么救了满盖的腿、他怎么决定下山学种地的事简单讲了几句。
他不习惯说这么多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但三个年轻人已经听懂了大概。
“你们那个赵场长真有本事,连鄂伦春猎人都能拐来种地。”穿工装的年轻人感叹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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