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端着搪瓷缸子,和秦济川坐在歪脖子榆树底下。
这个位置是两人特意挑的,离篝火不远不近,背靠着树干,面朝着人群,既不显得躲,又不至于被卷进那二十几号人狼吞虎咽的热闹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是秦济川问,赵德柱答。
秦济川的问法跟许金泉不一样。许金泉问事情,眉毛一挑嘴一张,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你答不答得上来他都不在乎,他自己能接上。
秦济川不一样。他问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粥,等你说。你说完了,他不急着接,喝两口粥,想一会儿,再问下一句。
这种节奏让赵德柱很不舒服。
“你们六个人,去年深秋到的?”
“是。”
“第一晚怎么过的?”
“当时是挖了坑,上面垫上棚子,能挡风就行。”
“第二天就开始挖地窨子?”
“对。”
秦济川想了想:“地窨子选址有什么讲究?”
“背风。南坡。不积水。离河汊子不能太远,吃水方便,太近了也不行,开春涨水会漫上来。”
“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
他总不能说上辈子住过七八个地窨子,闭着眼都知道怎么选。
“在部队的时候,工兵连的老乡教的。”他说。
秦济川点了点头,没追问。
篝火那边传来一阵哄笑。
郭大勇端着搪瓷盆,正跟刘大柱抢最后一块贴饼子,被许金泉吼了一嗓子:“抢什么抢!灶台上还有!”
两个人讪讪地收回筷子,转头一看,王有财慢悠悠地又端出一摞饼子。
秦济川又问了。
问打狼的事——几月份、几条狼、怎么打的、有没有人受伤。
赵德柱一一答了。
问开荒——二十垧地翻了几天、拖拉机谁开的、油耗怎么样。
赵德柱也答了。
问帮四分场翻地——翻了多少、用了几天、人停机不停怎么排班的。
每个问题都问得很细,细到赵德柱有时候得想一下才能答上来。但秦济川从来不在一个问题上追问超过三句。
他像是在拼一张图,东拿一块西拿一块,不急着看全貌,但每一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赵德柱心里开始发虚。
他前世在北大荒待了几十年,也见过各种检查组。有走过场的,转一圈吃顿饭就走了。有找茬的,盯着你一个问题刨根问底,不找出毛病不罢休。但秦济川这两种都不是。
他级别不低,问的东西更是古怪。
“我听说你们去年冬天去屯子换过物资?”秦济川吃完饭了,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去过一趟。”他说。声音尽量放平。
“怎么换的?换的什么。”
“用鱼换粉条,大酱,还有打狼的夹子。”
“怎么定的价?”
“没定价。都是看着给,比如粉坊的老师傅他说二十斤粉条换我们两条大鱼加点冻鲫鱼。我们觉得合适,就换了。”
赵德柱有些紧张,他没有提二分场老沈的事。屯子那趟,真正要紧的物资,盐、煤油、酱油、针线、火柴,算是跟老沈私下换的。
老沈是二分场搞后勤的,手里有富余的配额,私下拿盐跟他们换鱼,两边都划算,但这事不按规矩来。
物资调配是有计划的,搞串换轻则挨批,重则……
篝火那边又响起一阵笑。
这次是许小曼在给大家表演认字——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字,问郭大勇认不认识。郭大勇挠着头说“这是个叉”。许小曼一脸严肃地纠正他:“这是大!大小的大!”
郭大勇被一个六岁小姑娘教育了,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
秦济川看着那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赵德柱身上。
“赵场长,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