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您说。”
“刘德顺——就是今天跟着我来的那个胖乎乎的刘股长,他在局里管后勤。刚才吃饭前他来找我,说他走了走,看了你们的菜园子,看了你们的鱼笼,还有你们的蛋,地窖里面的腌鱼。”秦济川停了一下,“他说他回去以后,想把你们东极搞副业的一套做法整理出来,写一个报告,报给局里,然后在全垦区推广。”
赵德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先问问你的想法。”秦济川看着赵德柱,“毕竟你们是第一线的。他说你们六个人,半年时间,没跟上面要过一斤肉,没要过一斤菜,没要过一斤蛋。全靠自己——打鱼、套兔子、捡雁蛋、采野菜、腌咸菜。要是全垦区每个分场都能做到这个程度,伙食问题能解决一大半。他觉得这个经验值得推广。”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郭大勇他们在那边已经吃完了,一群人商量明天上哪儿挖野菜。
陈小山在教许小曼用狗尾巴草编兔子。
还有人商量要怎么盖房子,这件事还要赵场长拍板。
赵德柱把这些声音都听在耳朵里,但他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推广。
刘德顺是好意,他们在局里管后勤,看到东极六个人自给自足吃得比食堂还好,当然觉得这是个好经验。如果能推广到全垦区,哪个分场都能自己搞点鱼、搞点蛋、搞点野菜,那后勤压力就小多了。
但赵德柱知道不行。
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在前世见过这种事。
有个连长,带着战士们冬天套了几十只兔子改善伙食,被上面来的人看见了,回去以后写了个材料,说他们“不务正业搞副业,偏离了农业生产这个中心”。
那个连长不服,事情闹的不小,后来他被调走了,兔子也没人套了,战士们又回到清水煮萝卜的日子。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秦济川没催他。他看着篝火旁的人群,在等。
“秦组长,”赵德柱开口了,“这事不合适。”
秦济川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
“说说。怎么不合适。”
赵德柱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卷。旱烟叶子的辛辣味在夜风里散开,蚊子往旁边躲了躲。
“第一,东极只有六个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烟卷夹住。
“六个人,一张桌子都坐不满。好管。我说今天去打鱼,五个人跟我就去了。我说今天去雁窝岛捡蛋,五个人背上筐就走。不用开会,不用动员,不用请示这个批准那个。但您想想,一个两百人的分场呢?让谁去打鱼让谁不去?打了鱼怎么分?是交食堂还是分给个人?食堂收了鱼算不算拿了公家的东西?个人拿了鱼分不分给没去打鱼的人?”
赵德柱弹了弹烟灰。
“人一多,事情就复杂了。复杂了就要有规矩。规矩谁定?定错了谁负责?我们六个人不需要规矩——老王做饭多做少做他自己说了算,满仓吃多他再炒一碗就是了。两百个人能这样吗?不能。两百个人的食堂,多炒一碗蛋都得有人记账。”
“第二。”赵德柱伸出第三根手指,“东极的条件是特殊的。”
“怎么特殊?”
“我们有水。有河。有河汊子。有雁窝岛。”赵德柱指着东边,“那个雁窝岛,离我们二十里,岛上水鸟多得跟云彩似的,每年六月初准时来抱窝。我们去捡蛋,一来一回三天,住一两个晚上。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是我们有多大本事。换个分场,春耕进度都赶不上,把壮劳力撒出去三天捡蛋?地还种不种了?”
“再说打鱼。我们这儿的河汊子是活水,狗鱼鲫鱼鲤鱼都有。别的分场呢?有的附近是草甸子,有的大泡子水是死水不长鱼,有的干脆就是旱地。让他们上哪儿打鱼去?”
秦济川把目光从篝火那边收回来,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你刚才说的这些,都可以写进报告里,作为注意事项,提醒别的分场因地制宜、量力而行。
一份好的经验报告本来就该写清楚适用条件。
他得在秦济川开口之前把这点也堵上。
“还有一个事。”赵德柱把烟卷夹在指间,没抽,“秦组长,我跟您交个底。”
“说。”
“我们东极搞这些,说白了是被逼出来的。去年深秋到这儿,啥也没有。没有肉,没有菜,没有油。总场拨的粮食够吃,但光吃粮食不行,人吃不饱就干不动活,干不动活地就种不好,地种不好明年更没得吃。怎么办?只能自己想办法。”
“套兔子是因为馋肉。捞鱼也是因为馋肉。采野菜是因为没有菜。捡雁蛋还是因为馋肉。”
赵德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说白了,都是野路子。能成是因为人少、地方偏、没人管。要是有人盯着,谁敢这么干?”
他说完这句话,故意笑了笑。
“当然,我知道现在没人这么较真。大家都是来垦荒的,能吃饱肚子是第一位的。但报告一写、经验一推广,性质就变了。到时候哪个分场搞出点问题,比如有人说‘东极能套兔子凭什么我们不能套’,结果造成人员伤亡,耽误了生产,这账算谁头上?算东极头上,还是算写报告的刘股长头上?”
他没往下说。
秦济川沉默了。
篝火堆那边又响了一阵哄笑。这次是郭大勇被撺掇着唱了个山东快书,跑调跑得都找不到北了,被王有财拿烟袋锅子指着他骂:“恁这叫快书?恁这叫驴叫唤!”
牛满仓的笑声太有穿透力了,隔着半个南坡的树都听得见。
“赵场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秦济川的声音悠悠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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