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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成小说网 > 重生北大荒赵德柱 > 第185章 锄头底下三分水

第185章 锄头底下三分水

何东很快安顿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鸡还没叫他就醒了,准确地说,是他那笼鸡先叫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从炕沿底下传上来,细碎碎的,像一壶水刚开的时候从壶嘴冒出来的第一串气泡。何东从炕上坐起来,搓了把脸,弯腰往笼子里看了一眼:十来只小鸡挤在笼角,集体仰着脖子对他叫,嘴巴张得比脑袋还大。

"知道了知道了。"他穿上鞋,拎着笼子出了门,他找王有财要了点小米,用温水泡软了喂给这些小鸡,小鸡们叫的厉害,吃的也不算多了。

吃过早饭,得给这些小鸡们弄个鸡窝。

赵德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陈小山和牛满仓。

三个人从新房剩下的边角料里挑材料。松木板还有几块,长短不一,长的能当立柱,短的做横撑。桦树皮扒了两大捆—,盖房子的时候扒的,堆在仓库角落里阴干了,韧性刚好,不脆不裂。何东蹲在材料堆前翻了翻,把一块松木板翻过来看背面——板子背面有一道斜着走的裂纹,他拿手指头敲了敲,声音发空。"这块不行,做立柱撑不住。"他把有裂纹的板子挑出来搁在一边,又去翻别的。

最终挑定了四根立柱、六根横撑,外加两捆桦树皮。几个人扛着材料走到南坡靠近菜园的一块地,何东绕着选好的位置走了三圈,第一圈看地势,第二圈看风向,第三圈拿脚后跟在泥地上磕了几个印子,把四根立柱的位置标出来。

"这儿。向阳,背风。门口朝南,冬天北风吹不进来。垫高半尺,底下走水。"他把一根立柱往地上一墩,"二分场有窝鸡苗就是死在这头,鸡舍盖在风口上,一场倒春寒,三分之一没缓过来。当时还挨了批评。"

"还有这事?"牛满仓开始挖立柱坑。

他挖坑不用锹,拿锄头刨,锄刃下去一撬就是一大坨土。

"我师傅带我去看过。那鸡舍门朝北,冬天刮西北风,风裹着雪粒子直往鸡窝里灌。小鸡挤成一堆取暖,挤在最外面的冻死了。师傅说,养牲口第一件事不是喂料,是看风。"

鸡舍搭了不到一上午。四根松木立柱楔进土里,横撑架上去拿铁丝拧紧,桦树皮一层压一层苫在顶上,边角拿石头压住。何东蹲在鸡舍门口伸手进去探了探,里面阴凉干燥,有一股淡淡的桦树皮清苦味。

芦花鸡进窝的时候,十来只黄绒绒的小东西从笼子里涌出来,先在门口愣了一秒——这个新地方有顶有墙,比竹笼子大多了。然后那只最大的公鸡崽子第一个迈了进去,剩下的排着队跟上,在干草窝里拱来拱去,叽叽喳喳地分地盘。有一只最小的小母鸡抢不到好位置,被挤到角落里,又跑回来钻到正中间,扑棱着没毛的翅膀把旁边的挤开,自己趴下了。

何东蹲在鸡舍门口,胳膊肘架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有着笑意。

牛满仓蹲在旁边,一只大手伸出去,被陈小山在半空中拦住了。"你力气那么大,别把鸡崽子捏坏了。"

"额又不是傻子。"牛满仓翻了个白眼,把手缩回去揣进袖子里。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这次只用一根手指头——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最近那只小鸡的屁股。小鸡往前蹦了一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啄干草里的什么东西。牛满仓收回手指头,满意了。

没事干的吉若也过来看了一会儿。他蹲在鸡舍的另一侧,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动不动。他那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十来只黄绒绒的小东西在干草里拱来拱去。

鄂伦春人是游猎民族,养的牲口都是猎犬、猎马这种——能跟人一起进山、能扛得住零下四十度的大牲口。没有养过这么小的东西。眼前这些小东西连站都站不太稳,被干草绊一下都能翻个跟头,翻完了蹬半天腿才爬起来。吉若看了一阵,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这些小鸡吃啥呢?吃人吃的粮食?"

"菜叶子,麸皮,小米,剩菜剩饭。"何东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你们在山里走路,遇见灰菜、苋菜也能拔一点回来。不过别自己喂——这些小鸡太小了,肠胃娇嫩,我怕你们把握不好。剁得太粗了噎嗓子,太细了粘嘴。再过过,等绒毛褪了,硬羽长出来,就能把它们放出去自己啄虫子了。"

……

夏至刚过,天一日比一日长。三点钟天就亮了,晚上八点天边还挂着一抹白。几十垧大豆在黑土上疯长,豆苗已经蹿到膝盖高,叶子墨绿墨绿地铺满了垄,从地头往远处看,整片南坡像铺了一床厚棉被。这时候的豆苗正是长茎秆的关键期,每多长一寸就多挂一串荚。但草也在疯长——灰菜、苋菜、稗草、马唐,所有你能叫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杂草,全在跟豆苗抢地下的水和地上的光。

锄草最要命的时候到了。

赵德柱把七个人往地头一领,先立规矩:"地就锄一遍,锄透就行。垄帮铲净,苗眼草用手薅,垄沟的草别锄光,留一层小草。"

"留一层?"何东对畜牧这一块接触得多,农事上却是个生手,蹲下去揪了根垄沟里的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排长,草不锄,不抢豆子的肥?"

赵德柱没急着答。他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色发暗,指尖上却捏不出多少潮气。他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锄头底下三分水,这话听过没?"

何东摇头。

"一遍锄透,土皮一破,底下的墒就保住了。要是照老规矩三铲三趟,一遍遍地翻,地皮翻烂了,水全跑了。伏旱年,越锄越干。豆子根浅,深锄一下断一把根,晌午太阳一晒,叶就打蔫。"

"那垄沟的草……留着干啥?"何东还是拧着眉头。

"保墒。"赵德柱站起来,"草叶子薄,吸不了多少肥,还给地压着一层棉被,旱天保水,雨天拦泥。等豆子封了垄,豆叶一合,草长不过它,自己就闷死了。谁家草要是蹿过了豆叶,再单拎出来薅。"

何东想了想,又问:"那鸡呢?我这鸡现在能放进地里吃草不?"

"现在不行,苗嫩,鸡爪子刨根。"赵德柱瞥了他一眼,"等封了垄,鸡随你放。"

陈小山凑过来:"排长,锄一遍,那剩下那些天干啥?"

"修水、防虫、备秋收。"赵德柱看了他一眼,"活多着呢。"

眼看几个人半信半疑地扛着锄头走进地里,赵德柱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何东,你要是之前没干过这些活的话,让满仓带着你,干活的时候也悠着点。”

何东嘴上点了头,心里暗暗撇了撇嘴。打猪草、喂猪、清理猪圈、起粪、垫圈——哪一样不是体力活?就是按住一头半大小猪不让它乱跑,那也跟掰手腕差不多。一百来斤的半大猪,四蹄蹬地,腰一扭,力气大得能把一个成年男人带个趔趄。他一个人就能按住。拿个锄头锄地有什么难的?这个赵排长咋有点看不起人嘞。

第一天下来,他就信了。

锄头在猪倌手里跟条活鱼似的,怎么都不听使唤。你让它往左,它偏往右歪;你使了大劲往下砍,它反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何东学着牛满仓的样子抡圆了胳膊——牛满仓那条胳膊跟檩条似的,抡起来锄头在空中画个半圆,锄刃落地的姿势跟刀切豆腐似的,一块草皮齐根断了。何东照葫芦画瓢也抡了个半圆,锄刃砍进土里,闷闷地"噗"一声,带起来一大坨湿泥——不是铲起来的草皮,是挖出来的。垄沟里直接多了个脸盆大的坑,坑底的豆苗根白生生地翻了上来,像被刨出来的蚯蚓。

他蹲下去想把那棵豆苗塞回坑里,结果手指头一碰,根断了。彻底断了。

他站直了,深呼吸一口。

没事,第一次。然后换了个姿势,不抡了,拿锄头平着推——学着别人的样子铲垄帮。锄刃刚碰到垄帮的土,还没用力,锄头把子忽然往旁边一歪——他握把的角度不对,锄刃不是贴着苗走的,是冲着苗去的。一声极细微的、茎秆断裂的脆响。

一棵豆苗齐根削断,斜斜地倒在垄上。两片子叶还绿着,断口上渗出一滴细密的水珠。

何东盯着那棵断苗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把锄头往地上一拄,用力抿了抿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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