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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成小说网 > 重生北大荒赵德柱 > 第185章 锄头底下三分水

第185章 锄头底下三分水

牛满仓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往前锄。他自己一条垄,从地头锄到地中间,一趟到头,到了那头转个身又锄回来还不带歇的。何东在后面追——越追越追不上,越追越急,越急锄头越不听话。到中午日头顶在脑门上的时候,他锄了不到牛满仓的三分之一,腰弯得直不起来,站在地头拿两只手撑着后腰,心里头那股气顶得嗓子眼发堵——在猪场他何东什么时候拖过别人的后腿?

唯一的乐趣是伙食确实不错。

王有财挑着担子把饭送到地头,扁担两头各挂一个木桶,走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桶盖一揭,热气腾地窜上来——饭是高粱米掺苞米碴子,粒粒分明;菜是酱炖鲫鱼,入夏之后河里的鱼多,鱼笼一夜能钻七八条。王有财舍得放料,大酱炝锅,鲫鱼两面煎到微黄再炖,酱香味全渗进了鱼肉里,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剥下来。何东连鱼带汤汁扒了个干干净净,吃完饭把搪瓷缸子往地头一搁,躺在垄沟边的草茬子上,看着天发了会儿呆。

下午,赵德柱走到何东这条垄上,没说话,站在旁边先看了一会儿。

何东正弯腰锄地——已经锄了两个多时辰了,腰是弯的,但姿势不对,他的弯法是整个上半身往前折,屁股撅着,所有的力都挂在腰椎上。锄刃又砍深了,带起一坨湿泥,泥里裹着半截白生生的根须。他把那坨泥抖了抖,根须从泥里掉出来,白得刺眼。

赵德柱蹲下去,把那坨泥捡起来,在手里捻了捻。泥土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剩下的碎根须在他掌心里蜷成一团。他把泥扔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锄深了。豆苗根浅,根须横着走。你这一锄下去,把须根全切断了。"他说话的语调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实的,"苗蔫了,三天缓不过来。三天不长,草倒长了。等于你白锄。"

何东拄着锄头,拿袖口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袖口上全是泥,蹭完了下巴上多了道泥印子。他嘴唇动了动,没找借口,只问了三个字:"那怎么锄?"

赵德柱没教他。反而把自己的锄头往地上一拄,下巴往牛满仓的方向抬了抬。

"你看满仓的锄。"

牛满仓正在前面锄地。他的锄刃贴地皮走,不深不浅——刚好把草根切断,土层松了不到一指深。锄过的地方土是松的,草根齐齐断了,苗却稳当当立在垄上,连晃都不晃一下。他锄得又快又匀,垄沟里留着一层浅浅的草茬,齐齐整整的,像刚剃过的头皮。最绝的是他的节奏——锄头落地是有节拍的,一下,一顿,再一下,再一顿,跟心跳似的。在这种节拍里他可以锄一整天不停。

何东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看的不是牛满仓锄得快不快,是锄刃入土的角度。

"锄头底下三分水。"赵德柱说,"浅锄,保墒。草根断了,苗根不伤。上面的土松了,底下的水汽锁在土里头,晒也晒不跑。你锄得深,看着干净,其实是把墒气全放跑了——那层湿土翻上来,太阳一晒就干。地一干,苗就蔫。"

何东把这几句话在肚子里过了两遍。然后闷头又抡了一锄,这回他知道深浅了,手上有分寸,锄刃削进土里刚好切在草根的位置。但他光顾着深浅,忘了看路,锄刃磕在一颗埋着的土坷垃上,当的一声弹起来,震得虎口一麻。

又抡一锄。

这次深浅对了,角度也差不多,锄刃贴着垄帮走过去,草根断了,苗没动。虽然歪歪扭扭,不像牛满仓那么直,但好歹像了一回样子。

他自己盯着那条锄痕看了两秒,又抡了一锄。这一锄比上一锄更稳了一点。

赵德柱看了一会儿,转身背着手走了。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进了老林子,把整片南坡染成暗金色。七个人拖着锄头往回走,锄头把子上沾的泥还没干,在暮色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何东落在最后。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不是腿伤了,是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左脚前脚掌,一个在右脚后跟,每走一步都跟踩了颗炒黄豆似的。腰也不行了,弯了一整天,现在直起来像是脊椎骨之间垫了层砂纸,每块骨头都在互相摩擦。他拿两只手交替撑着后腰,一步一挪,脸上汗还没干,嘴唇有点白。

王有财走在头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次回头的时候他干脆停住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叹了口气。

"你这娃,排长都跟你说了要小心了。"他朝何东走过去,拎着他的后衣领,像拎着一只蔫了的公鸡似的,把他领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面。

树还是那棵树。

春天才发的新叶,如今已经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树冠,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榆钱早落干净了,树干上还留着春天被老灰蹭痒时磨掉的那块树皮,疤痕已经结了灰白的一层。

王有财仰头看了看树冠,挑了一根一人多高的横枝。走过去拍了拍树干,声音跟敲西瓜似的咚咚响。

"背靠树,站直了。"

何东不明白这老头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脊背贴上粗糙的榆树皮,硌得他缩了一下肩膀。

王有财绕到他身后,把他的两只胳膊抬起来,掰开他的十个指头,一个一个扣在那根横枝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位置调得很准——不高不矮,刚好让何东能攥住但不能偷懒。"攥紧了。脚往前挪半步——再挪——好,停。屁股往后坐,让腰悬起来。"

何东刚往后一坐,腰上"咔"地响了一声。不是骨节弹响的那种小咔,是整个腰椎从上到下三四个关节同时响——咔、咔、咔,像一串小炮仗。一股又酸又麻又疼的感觉从腰眼往上下两头窜,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两条腿直打颤。

"王师傅!你这是要干啥!"

"干啥?拉腰。"王有财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表情跟看戏似的,"俺在老家放排那会儿,扛木头扛得腰直不起来,老把头就教俺这个法子。别使劲,浑身别使劲,就靠你自个儿一百来斤的分量往下坠。坠着坠着,腰眼就松开了。"

何东两手攀着树枝,身子半悬着,脚掌只有脚尖点在地上。腰上那阵酸麻劲还没过去,但是酸完之后,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慢慢泛上来了——不是疼,是松。像有人拿一只暖烘烘的手从里面托着他的腰眼。他咬着牙在心里数数,数到二十,撑不住了,脚尖往前蹭了蹭,站回地上。手松开树枝的时候,手指头僵得弯不回来,保持着攥树枝的弧度抖了好几下才舒展开。

"再拉一回。"王有财说,"头一回不够。得拉三回。"

"还拉?"

"拉。明早起来你就知道了。不拉这三回,你明天下不了炕。"王有财把他又往树枝底下推了一把,"你这娃,咋这么犟——排长早上跟你咋说的?让你悠着点。你听了没?"

何东没吭声。咬着牙又攀上去。牙关咬得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条棱。这回有了底,他知道那股酸麻劲会过去,所以不慌了,慢慢往后坐,一寸一寸地坠。第二回比第一回松快了不少,腰上那股热乎劲顺着脊梁骨往上走,一直走到了后脖颈。第三回的时候他自己都能觉出腰眼那块变化——不是酸了,是热。热乎乎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揉,从里往外透着舒坦。

等他从树上下来,直了直腰——惊奇地发现,腰没那么僵了。还是酸,但那种砂纸磨骨头的感觉没了,腰能直起来了。他扶着腰扭了两下,脊椎骨又咔地响了一声——这一次不是一串,是一下,闷闷的,松快的。

"王师傅,"何东说,"你早咋不说有这个法子?"

"排长说的话你都不听,我早跟你说你会听?"

何东追上去:"我听了啊。"

"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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