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听见声音,没有看见东西,甚至空气里那股子蜜香和艾蒿味都还在。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后颈那一片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这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老兵的直觉。
在阵地上,在坑道里,在那些死神的爪子擦着头皮过去的夜里,这种直觉救过他不知多少回命。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林子。
什么也没有。
几棵椴树静静地立着,树影横斜。一片腐叶打着旋从半空落下来。两只灰喜鹊从树梢掠过,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赵德柱皱起眉头,手已经按在了锯条刀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一丛一丛地扫过灌木,扫过倒木,扫过每一处能藏下东西的阴影。
空。
还是空。
什么也没有。
但是赵德柱的太阳穴一阵阵地发胀。
"排长?"陈小山看见他的动作,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咋了?"
赵德柱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缓缓地转着身子,把四周一寸一寸地看了个遍。
林子里安静得有些过了头,除了嗡嗡叫的蜂子,似乎连鸟叫都停了。
吉若的手也停了。
他正半挂在树干上,一手攥着树枝,一手握着刀。刀还插在树洞里。但他没有继续凿。他的头微微侧着,鼻子动了一下,不是闻蜜,是在嗅空气。然后他的动作极慢极慢地停住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猛地抬头四处张望,直到他看到一个东西。
"排长。"吉若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德柱抬头。
吉若没有看他,他的头仿佛定住了,仰向旁边的一株树冠,仰向那一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层层叠叠的枝叶深处。
赵德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树冠最深处,一根比人腰还粗的横枝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起初他以为是树影,是攒在一起的枯枝,是腐叶堆在枝杈间的窝。可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缓缓地、沉甸甸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清了。
眼睛。暗红色的、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光,正从枝叶的缝隙里往下看。居高临下,一动不动,看着他们七个人,像是看着七只闯进自己领地的猎物。
那是一只黑熊。
它就蹲在一棵糠椴的树冠上,蹲在他们头顶,前爪搭在横枝上,爪尖还沾着半块没舔净的蜂蜡。
它比他们更早来这里,比他们更早守在树冠上。是他们采蜜的烟,把它从午后的打盹里惊醒了。
风从林子里穿过,吹得树冠沙沙地响。
那对暗红色的眼睛,在枝叶的晃动里,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陈小山最先僵住了。他张着嘴,那声惊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他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的一声,在死寂的林子里,脆得像放了一枪。
树上的黑熊,随着这一声,缓缓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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