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店的通铺上,七个人围坐成一圈。
赵德柱把那沓钱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在炕席上摊开。票子有新有旧,还有不少零散的毛票和分币,铺了一小片。他先数了一遍,又让李明远拿笔在纸上记。
"熊皮五十,熊掌三十二,蜂蜜九十二块四。"李明远一边报,一边往本子上写,"合计一百七十四块四。一路吃喝住店,排长说把四块四刨去,净落一百七。"
"一百七。"赵德柱点点头,"咱们说好了,这是分场的副业收入。留一笔归公,买农具,粮油副食,置过冬的东西。剩下的留一百四,大家一人分二十。"
他这么一说,炕上那六个人的眼睛全亮了起来。
赵德柱把七摞钱往中间一推,"都拿吧。"
没人先动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憋着笑,手却不好意思先伸。最后还是牛满仓憋不住了,一把抓过自己那摞。
说起来,东极这几个人,论工资,谁都不缺这几个钱。
东极分场那么偏,一没有商店二没有花钱的地方,吃喝拉撒全都自己解决,一个月到头,真正花到自己身上的没几个子儿。
所以东极人的钱,都是这么个去处——
陈小山家在四川,家里是农村的,父母年龄都大了。他之前领了工资,留下几块零花,大头都寄回老家。牛满仓和陈小山家里的情况下不多,还有两个弟弟,他也是发了工资就往家里寄。
李明远是上海人,家里条件好些,不过他也寄钱,用他的话说,这是"头一回自食其力挣的钱",寄回去,是要让家里人知道他李明远在这荒原上没白混。
王有财不寄钱,也不乱花,三十多了还没成家,他发了工资就锁进那个磨得发白的红布荷包里,一分一厘地攒着,攒着娶媳妇用。
至于赵德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钱搁他手里是真没用,除了存着,就是隔三差五买点烟叶,请大家伙打打牙祭。
所以这二十块钱,对别人来说是"又多了笔大收入",稀罕归稀罕,却不至于让谁红了眼。真正让这一屋子人觉着新鲜的,是这钱的来路。
从前在部队,死工资一个月一个数,多少是钉死的。如今到了东极,地是大家的,山也是大家的,打猎、采蜜、摸鱼、捡蛋,样样都能变成吃食或者钱,跟那按月发下来的工资,不是一个味道。
最兴奋的是何东。
这年轻人以前在总场猪场当猪倌,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十八块在猪场不算最低,可也就是个紧巴日子。这回分了二十块,一晚上就到手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他捏着那几张票子,虽然表面上还要跟其他人一样“淡定”,但是嘴角的笑容却是压都压不下来。
一圈人都分了钱,吉若拿了钱,看也不看就揣进了兜里。
他对钱没什么太大概念,来到东极也过了几个月,虽然辛苦了点,但是吃喝不用愁,其他人做衣服,买些生活用品之类的也会给他整一份,之前排长还送他一把口琴呢。
赵德柱看着吉若拿钱这个动作,倒是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别人都是转业官兵,有档案、有编制、有工资,将来钱存起来、娶媳妇,都有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