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里,谁也不开口。
天快擦黑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先钻进来,带进来一阵湿冷。
接着是陈小山。他披着件蓑衣,戴个斗笠,蓑衣下摆的雨水顺着身子往下淌,在门口积成一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两条小腿全是泥,小腿肚子冻得发青。
要搁在从前,他进门头一件事,是甩。甩斗笠,甩胳膊,甩得满屋子都是水点子,再嚷嚷一句"这鬼天气,冻死个人",然后扑到灶边找吃的。
可这会儿,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先把斗笠摘了,轻轻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又把蓑衣解下来,抖也没抖,叠了两折,搭在斗笠下头。这才蹲下来,把鞋子脱了,两只湿袜子拧干,光着脚板,蹑手蹑脚地走到通铺边。
他看了赵德柱一眼,然后伸手,把赵德柱被角往里掖了掖,又把那只露在外头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那只手温温的,不烫了,也不凉。
然后他才走回来,在灶边坐下,接过王有财递来的一碗热水,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外头咋样?"李明远问。
"渠顶住了。"陈小山声音还有点抖,"这条渠派上大用场了,南坡的水,都顺着沟淌到坡底去了。豆子地,大面上没事。"
他顿了顿。
"就坡脚最下头那几亩,地势太低,渠到那儿就到头了,排不走。这会儿积水快到脚脖子了。"陈小山抬头,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照这个下法,明天天一亮,那几亩地非得淹了。"
屋里静了一瞬。
"淹了……就白瞎了?"牛满仓先急了,压低了声音,急促说道,"那几亩豆子眼看着就要收了,几亩地,长的那么漂亮,能打多少粮食!"
"我知道,你先别吵吵。"陈小山叹了口气。
牛满仓愣愣地看了陈小山一眼,慢慢坐了回去。
陈小山把手里的水碗放下,低头想了一会儿。
再抬头的时候,眼神是定的,没了从前那种跳脱。
"明天天微微有点亮的时候,满仓、东子,吉若,咱一块去坡脚开一条临时沟,从东头斜着挖下去,把水往河汊子引。"他掰着指头,"老王,秀才你们看着家和排长。"
他边想边说,一句是一句,清清楚楚,竟有了几分赵德柱平日里指派干活的派头。
“能成吗?”吉若问道。
“成不成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多少是个办法。”陈小山又叹了一口气,“都这个关头了,有主意总比没主意好,就算保不下来这几亩地,到时候排长醒了,咱们也能说确实是尽力了。”
“小山子说的有道理,就按他说的这样干吧。”李明远赞同道。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子。
王有财闷着头,往灶里又添了根柴。他看了陈小山一眼,又看了通铺上的赵德柱一眼,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
"俺明儿把干粮备足,再熬一锅姜汤。回来都灌一碗,别着凉。"
"要得。"陈小山应了一声。
外头的雨,又紧了一阵,哗哗地,像是把天地都兜头浇了一遍。
陈小山在灶边又坐了一会儿,把腿伸直了,凑近火堆烤。火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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