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这里面门道多了去了。"赵德柱说,"看仔细喽。"
三人就把马车赶到柳条通边上,借着半人高的柳棵子挡着,隔着百十来步,远远地看。
这一看,看出不少门道。
赵德柱数了数,窝棚有十七八个,人,估摸着三十口上下。壮的、能下地的男人,约莫有七八个;半大的后生也有四五个;剩下的,多是女人、孩子,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一个弓着腰,一个老是咳嗽,咳得整个人都打颤。
西边靠柳条通那个窝棚,明显不一样。棚子大些,也齐整些,门口挂着一卷草帘子。一个中年汉子,就蹲在帘子前,手里拿着块磨石,"噌噌"地磨一把镰刀。那镰刀磨得锃亮,刃口在灰天下,泛着寒光。
"那个磨刀的。"赵德柱眯起眼,抬了抬下巴,"十有八九,就是这帮人里领头的。"
许金泉顺着看去:"你咋知道?"
"你看他磨刀的架势,不慌不忙,坐的是最好的位置。别人都躲太阳、躲风,就他,守在大棚子门口。"赵德柱说,"这是当家人的做派。"
许金泉点了点头。
赵德柱又把目光扫向别处。
那些人,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可没几个闲着的。男人们或磨镰刀,或拾掇锄头,或把捡来的柴火一捆捆地码好。女人们缝补的缝补,照看孩子的照看孩子。那几个半大孩子,抢铁圈抢累了,就蹲在荒地里挖野菜,挖一把,就往怀里揣一把。
赵德柱看着那些景象,心里头慢慢有了底。
"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赵德柱说,"逃荒逃出来的。不是那种混吃混喝的痞子。"
赵德柱前世在北大荒,前后待了几十年。
盲流这号人,他没正经打过交道,可到底也见过不少。每到荒年,大道上、屯子边,总能看到他们,拖家带口,一步一步地挪。
印象里,这帮人,没干过啥坏事。
偶尔听人念叨,说哪儿的盲流偷了东西。可细一听,偷的是啥?几把菜,几穗苞米,半筐土豆。都是填肚子的东西。真让他们去杀人放火、坑蒙拐骗,他们既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手艺。
他们更像一群,非常沉默的人。
不是不想说话,是让日子给压得,说不出话了。见了人,低着头,贴着墙根走。你给口吃的,他们千恩万谢;你不给,他们也不闹,只是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赵德柱心里有杆秤。他早先就寻思过——真正的坏种,是不会过盲流这种日子的。那种人,早混进城里去了。城里人多,来钱的路子多,藏着掖着也方便。犯不着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荒原上,风餐露宿,就为刨几垧地、讨口饱饭。
肯在这地方熬着的,多半,都是老实本分、被逼得没路走的庄稼人。
"你瞅这劲儿。"赵德柱指了指,"一个个把家伙什都拾掇得利利索索的。这是等着找活干呢。有人雇,立马就能上工。"
许金泉"嗯"了一声,脸色缓了些。
可紧接着,他又瞧见东边窝棚那儿,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正抱着个娃娃,坐在火堆边。那娃娃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女人一只手往火里添草,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娃娃的背。那火太小了,小得连那女人的脸,都照不暖。
许金泉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别过头去,看向赵德柱。
"老赵。"他哑着嗓子,"这帮人,是真饿啊。"
"嗯。"赵德柱盯着那片窝棚,声音沉沉的,"饿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许金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所以咱更得把这事做好了,以后场里面还要修渠,挖水库,农场还要扩建,用人得地方不少,肯来这鬼地方的人又有多少?说不定将来咱们能从这些人身上补充人手。"
许金泉诧异地看了赵德柱一眼。
柳条通里,风一阵一阵地过。枯黄的柳叶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三人肩上。
赵德柱又看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子。
"走。"
许金泉一愣:"上哪儿?"
"去看看。"赵德柱说,"瞅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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