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拎着家伙出了屯子,一路往河汊子上游走。
月亮挂在头顶,亏了小半边,可亮得很,把草尖上那层薄霜照得发白。脚踩上去“咯吱”一声,跟踩碎了一层糖粒子似的。
刘老先生拄着拐棍,走得慢,跟个逛庙会的老神仙似的。赵德柱扛着家伙跟在后头,几次想催,又不敢催——这老爷子,万一走快了摔一跤,他这抓蛤蟆的差事,就得临时改成背人。
越往南,水汽越重。草里头开始有细碎的水声,又走了一截,前头豁然一片亮——河汊子到了。
秋天的水落了大半,河窄了不少,贴着两岸留了一层亮闪闪的霜。水面黑黢黢的,月亮在上头碎成一片一片,跟谁撒了一河道的碎银似的。再往上游看,是一片斜下去的山坡,草还没全枯,黑压压的树影子一直压到水边。
“就这儿。”老魏头把肩上的家什放下,“霜油蛤打山上下来,顺着这道沟往河里下。头一场霜刚落三天,正赶趟。”
刘老先生往岸上一块干石头上一坐,把拐杖横在膝盖上,理直气壮: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先歇会儿。你们俩,先干着。”
赵德柱心里好笑:合着这老爷子,说是带他来整厉害的,到了地方,自己先当起监工来了。
老魏头不急着下水。
他蹲下来,从腰上解下那盏灯,摸出火柴,火苗凑到灯芯上,“噗”地一下。那灯罩子是个白铁皮打的喇叭口,口小肚大,铁皮擦得锃亮,火头在里头一收,光就顺着喇叭口拢成一道白柱子,直直地劈出去,落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赵德柱在朝鲜见过探照灯,倒没想到他这土手艺,愣是整出了军用品的架势。
“这灯是你自己琢磨的?”
“打铁的,敲个铁皮筒子算啥活。”老魏头把灯往左手一挂,右手抄起一根蛤蟆拐,弓着腰,顺着河沿蹚下去。
光柱扫过水面。
头一照就有。离岸七八步的一块浅水里,蹲着一只蛤蟆,黄褐色的背,腮帮子鼓着,两条后腿收得整整齐齐,像块埋在水里的鹅卵石。光柱往它身上一落,那东西就不动了,眼睛对着光,脑袋高高地仰着,傻愣愣地瞪着,连腮都不鼓了。
那模样,活像个被老师拎起来问话、又答不上来的学生。
“瞧见了?”老魏头说,“它不怕黑,怕这道光。光一照,它就懵了。”
他手腕往下一送,铁圈正正扣住那只蛤蟆,腕子一翻,网子兜着头一拧,蛤蟆连滚带翻地进了网底。从头到尾,没起一点水花。
干净利索,跟白捡似的。
赵德柱看得眼都不眨:“好家伙。”
“你来试试。”
赵德柱接过灯,然后端起蛤蟆拐。这玩意一根柞木杆,指头粗,一头是活的铁圈,绷着细网,能正着扣,也能反着一兜。他学老魏头的样子,把灯挂在腕子上,弯着腰,蹚进水里。
头一回。他瞄着浅水里一只,蛤蟆拐一扣,扣偏了半尺,铁圈砸在水面上,水花炸开。那只蛤蟆后腿一蹬,“嗖”地蹿进黑水里,没影了。
刘老先生在那石头上,“咳”了一声。
第二回,赵德柱学乖了,光柱先稳住,等蛤蟆僵住,再把网从斜上方压下去。这一次扣是扣上了,腕子一翻,却翻早了半拍,那东西贴在网沿上,一滑,又跑了。
赵德柱真想骂娘。
第三回,他猫着腰瞄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一翻,网子兜得严严实实。抽上来一看——一只肥嘟嘟的母蛤蟆,肚子鼓得溜圆,后背湿漉漉的。
“这个算不算霜油蛤?”
老魏头凑过来,捏着蛤蟆的后腿翻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半成。肚子有货,油还不到家。不过头霜三天的,能有这么厚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