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山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抬手摸了摸脸。
“嘶——”
右边脸颊上三道挠痕,火辣辣地疼。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那指甲印子肯定又红又肿,跟让野猫挠了似的。
他娘的,这好端端的北京城,咋养出个恁泼的玩意儿。
这屋子大,比东极的大通铺还宽敞,四面白灰墙,墙根下头,沿着四边铺了一圈草垫子,垫子上横七竖八地坐着、靠着、蹲着一堆人。
陈小山刚被人推进来那会儿,还以为自己进了戏班子。
门口蹲着个中年汉子,缩着脖子,见人就点头哈腰,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同志,冤枉,冤枉啊。”
后来陈小山听旁边人嘀咕,这是个卖假章的。拿萝卜刻了个假公章,蹲在火车站倒腾介绍信,让联防队堵了个正着。那假章还没搜出来,就揣在他裤腰里,进了所里还死死捂着,跟捂着个传家宝似的,谁靠近跟谁急。
“都说了是冤枉的!那是给人家刻的私章!私章!”
墙角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怀里搂着个蓝布包袱,一声不吭地抹眼泪。
这是个走散的。
儿媳妇领她上北京瞧病,一回头,人没了。
老太太不识字,也说不清儿子是哪个单位的,只反反复复念叨:“俺儿子在厂里烧锅炉。”
干事问她哪个厂,她想了半天,说:“就是那个……冒烟的大烟囱。”
干事快疯了:“大娘,北京城冒烟的大烟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再往里,几个半大小子挤成一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个个灰头土脸,嘀嘀咕咕,时不时贼眉鼠眼地朝门口瞟一眼。
角落里还盘腿坐着个老头,眯着眼,掐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算命先生,还是自己给自己算能不能出去。
陈小山收回目光,落到对面。
对面墙根下,蹲着个瘦瘦小小的家伙,也是他进到这个收容站的。
罪!魁!祸!首!
那件灰不溜秋的褂子,大得能装下两个他,袖子挽了又挽,还盖过手腕。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跟个鸡窝似的支棱着。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灰,就剩俩眼睛,乌溜溜的,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俩人隔着半间屋子,大眼瞪小眼。
陈小山心里那团火,“腾”地又上来了。
要说怎么闹到这一步,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两天前,四个人下了火车,一脚踏进北京站。
站台上那个热闹啊。扛铺盖卷的、提网兜的、背包袱的,挤成一锅粥。汽笛一响,人潮“哗”地往出站口涌。陈小山被挤得东倒西歪,好悬没把鞋踩掉。
出了站,他就彻底傻了眼。
这北京城,咋恁大?
大马路宽敞得能并排跑八辆车,汽车、电车、自行车,川流不息。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抬头望,帽子都望掉了。街边的电线杆上,扯着大红横幅,一行白字:“庆祝建国十周年”。
牛满仓仰着脖子看楼,看得直咂嘴:“额滴个乖乖,这楼,比额们那窑洞,高到天上去了。”
王有财死死拽着自个儿的衣角,眼珠子乱转,嘴里一个劲儿:“俺滴个娘哎,这要是走丢了,可上哪儿找人去。”
只有李明远还算淡定一些。
陈小山左看右看,眼睛都不够使了。他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世面。街边卖糖葫芦的、卖驴打滚的、卖油炸糕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勾得他脚都迈不动。
“走了走了,先找地方落脚。”李明远一手拽一个,“明儿个再去天安门。”
第二天,四个人直奔天安门。
到了地方,陈小山才知道,啥叫“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天安门广场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脚踩着脚,肩碰着肩。那红墙金瓦的天安门城楼,庄严气派,城楼上的大红灯笼,足有半间屋子大。
广场上红旗招展,大喇叭里放着歌,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他们四个挤在人群里,就跟四粒豆子掉进了米缸,稍不留神就得被冲散。
李明远一进门就叮嘱:“都跟紧我,别乱跑。证件都在我这儿呢,谁要丢了,连个证明都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