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那些人,高声说着话,隔得远,声音被水汽一裹,模模糊糊的。
远远看去,有两个下了水,裤腿卷到大腿根,一人举着马灯,一人拿根长长的竹竿往水里捅;岸上两个拉着一根皮尺,扯得笔直;再过去一个,抡着锤子往土里砸木桩,桩旁斜倚着几根花杆,红白两色,一节一节刷得清清楚楚;还有个蹲在滩上的,膝头架着本子,就着灯底下的光,一笔一笔地记。
赵德柱认得这套架势。这是挖水库、挖大渠之前的先遣活计,量深浅,拉导线,砸桩子,插标尺,再往后,就是画图、开工、上人。
“不是干坏事的,水利上的人。”老魏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要动水了。”刘老先生眯着眼,望着那几盏灯,“这片滩,这片苇子,往后说不准就不是这个模样喽。”
赵德柱没接话。他心里那根弦,弹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去。上头的事,快一阵慢一阵,谁也说不准。他记得前世这时节,可没什么大动作。
他多看了一眼那些花杆。
“走吧。”他说,“别招人。”
三人绕着上坎的草道,回了屯子。
到铁匠铺,天还没亮,灶膛里压着的一层火还没熄。李大姐听见声音,披着衣裳,揉着眼睛来开门:“捞了多少?”
“够咱四个一顿的。”刘老先生把拐杖往门后一靠,袖子一挽,“魏家媳妇,锅上添点火。今晚这锅,就不劳你动手了,我们仨,自个儿倒腾。”
李大姐斜了他一眼,笑:“你们仨大老爷们儿,能倒腾出个啥?别把俺家灶房给点了。”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灶火捅旺了,热水也烧上了。
赵德柱把篓子往地上一放。老魏头先抓把盐,把篓子里的蛤蟆搓洗了个遍,然后拎过一把菜刀,蹲在门槛上处理。剖膛、去肠,母蛙肚子里那点哈什蚂油,一定要留着——那是整只蛙身上最精贵的部分。老魏头手法利索,指甲盖底下全是泥,动作却不带一丝多余。
李大姐在旁边烧水。
赵德柱把他带来的酒坐上温水盆。
屋里头,一会儿就热腾腾的了。
刘老先生掌勺。锅烧热,下豆油,油一化,下葱姜蒜和干辣椒,“滋啦”一声,香气“腾”地蹿起来。他转小火,下两勺大酱,慢慢炒出酱香。
处理好的林蛙怼进锅里揣鼓两下,沿锅边淋一小盅白酒去腥增香,热水一浇,再加几粒花椒大料。那股子鲜腥气,就活了,混着酱香,从灶台一直顶到房梁。
赵德柱闻着闻着就饿了,他先舀了一碗野鸡锅里的汤驱驱寒,那野鸡炖榛蘑,从上半晌就炖上了,这会儿早炖化了。热气扑在脸上,他吹了吹,喝了一口,那股鲜从舌头一直往下走,暖得他后背都松了。
“这汤真绝了。”赵德柱舒服地叹了口气。
“嘿嘿,等下还有更绝的。”刘老先生慢悠悠道。
林蛙锅里,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炖了两柱香。
时候一到,刘老先生掀开锅盖。
憋了半天的香气,“轰”地一下顶出来。白汽散开,跟着的是一浪一浪的鲜香,扑得人一个趔趄。
刘老先生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搁,抬手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成了。”
汤是红亮的,油花一朵一朵浮在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蛙肉泡在汤里,雪白,圆润,骨头细得跟针似的,从肉里探出一点头。刘老先生伸筷子夹了一只,筷子尖一挑,那腿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颤了一下。
出锅,装盘。
四个人围坐在炕上。
简简单单两个硬菜:酱炖林蛙,榛蘑炖野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