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正端着茶缸子喝水，被这齐刷刷的目光一盯，手一顿，缸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缸子，看了看许金泉，看了看马长山，又看了看老徐。

最后，把目光落回孙耀宗脸上。

……合着你们在这等着我呢？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那个河南后生的笑声，隔着一道墙，还是那么响。

赵德柱也不急。

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烟叶，捏一小撮，摊在裁好的纸片上。卷喇叭筒这种事他熟得闭着眼都能干，可今儿他偏要慢慢来——纸片在手指头间转两圈，烟叶匀开，一头粗一头细，末了还拿舌尖在纸边上一抿，把口封住。

会议室里七八个大老爷们，就这么干坐着，看他卷一根烟。

\"啪\"的一声，火柴划着了。

火苗子蹿起来的那一下，房间里几个人的脸都亮了一下。

赵德柱把烟凑到火上，吸一口，火光在烟头上一明一灭，映得他那张脸半亮半暗。他慢慢吐出一口烟，青白色的烟在他面前散开，散得漫不经心。

孙耀宗想说些什么，旁边的韩景文干咳了一下，他楞了一下，转头端起缸子喝水。

这屋里的人，谁都不傻。

东极人少，人际关系简单，东极的赵德柱是个人物，这些都是东极接受这二十号支边青年的有利条件。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东极才做出点成绩，眼瞅着刚有点起色。

这会儿甩过去二十张嘴、二十双手、二十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孩子——这不是给人添乱吗？

可你要让这二十号人落到自已头上？

马长山越想，脸色越难看。

他一分场地少人多，今年粮食紧得跟裤腰带似的，自已人都吃不饱，再添二十张嘴，怕是得三天两头到场里求援。

许金泉心思也在动。

他这人，天生的热心肠，见不得场子冷。二十个娃娃，搁他四分场，他咬咬牙，也不是安置不下。

可偏偏……前阵子媳妇来信了，说想他了，过段时间就带着刚出生的大胖小子过来跟他团圆。闺女小曼一个就够他上蹿下跳的了，再来个小子，再加上这二十个大小子——他许金泉就是长三头六臂，也劈不开啊。

想到这儿，许金泉那卷毛都耷拉下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极了这深秋的天——说冷不算冷，可那股子憋闷劲儿，压得人喘不上气。

赵德柱还是没说话。

他夹着烟，慢慢抽。烟灰蓄了老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么让它挂在那儿，摇摇欲坠。他眼睛半眯着，谁也不看，又像谁都在看。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二十号人，他非接不可。

不说场长政委那点心思，就说他自已心里都过不去那个坎。

院子里那些怯生生、懵懵懂懂的半大孩子，他太知道了。头一天到地方哭鼻子的、三天晒成黑炭头的、还有没熬过那个冬天的……这些人到了北大荒，命就跟攥在手里的一把沙子似的，攥得紧点，漏得慢点；手一松，说没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