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场这两天,都在围着这二十个新人转。
赵德柱那张单子递上去,后勤的股长和干事们就脚不沾地地忙开了。被褥、铺盖、锅碗瓢盆、灯油、针线、缝纫机、旧自行车,一样一样从库里往外倒腾,堆了满满一院子。
最要紧的是砖头。
孙耀宗到底说话算数,一封电报打到兄弟场,那边连夜调来一大汽车红砖。
汽车\"突突突\"开进总场院子的时候,半个场部的人都出来看热闹,这年头,能拉来一汽车砖头,那是天大的面子。
四辆马车也套好了,一车装行李铺盖,一车装锅碗瓢盆、剩下两车是说好的粮食酸菜,码得跟小山似的,绳子捆了又捆。
赵德柱一大早就到了,绕着那汽车转了三圈,又拿起一块砖头使劲琢磨。
\"都是好砖。\"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汽车司机跟前,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包烟,塞进司机手里。
\"师傅,辛苦您跑这一趟。\"
司机低头一看,好家伙,两包\"大生产\"。
他赶紧摆手:\"赵场长,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赵德柱把烟又推回去,\"就一个要求,咱这一路上开慢点。这二十里路,坑多坡陡。砖头要是都颠碎了,我拿啥盖房?\"
司机把烟揣进兜里,笑得合不拢嘴:\"哎呦您放心!我给您开得跟抬轿子似的,保证一块砖都碎不了!\"
说着,他拍了拍车门:\"赵场长,这车上砖头压着,空地方还能坐几个。您等下能让几个女同志上车,我捎一程。\"
赵德柱点点头,转身朝队伍喊:
\"李月娥,挑几个身子弱的,上车。\"
二十号人已经排好了队,一个个背着包袱,脸上有紧张,也有兴奋。李月娥从队伍前头走过来,朝女生堆里扫了一眼,点了几个年纪小的、看着单薄的,让她们上车。
那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怯怯地爬上汽车,缩在砖垛和车帮之间的空当里,抱着膝盖,像一窝刚安顿下来的小麻雀。
李月娥跟着走过来,站在赵德柱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赵场长。\"
\"嗯?\"
\"铁蛋他……身子骨弱,打小就不好。您看,能不能让他也跟车?\"
她说着,朝队伍里努了努嘴。
赵德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李铁蛋缩在队伍后头,背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包袱,小脸被秋风吹得发白,两只手死死攥着包袱带子,正眼巴巴地往汽车这边瞅。见赵德柱看过来,他又慌忙低下头,往李铁柱身后躲了躲。
赵德柱收回目光,看向李月娥,语气淡淡的:\"他多大了?\"
李月娥被这么一问,明显顿了一下。
\"……十六了。\"
\"十六。\"赵德柱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十六岁的大小伙子,走二十里路,还用坐车?\"
李月娥急了,上前一步:\"可他身子骨实在……\"
\"身子骨弱,就更得走。\"赵德柱打断她,\"你告诉我,到了东极,开春要下地,要割豆子、扛麻袋、挑水。那时候,他是坐车,还是走路?\"
李月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赵德柱看着她,又扫了一眼队伍里那一个个还稚气未脱的脸,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都给我记着,北大荒,不相信眼泪!\"
\"你走不动,没人背你;你掉队了,没人等你;你哭了,风一吹,眼泪冻成冰,还不是得你自已擦!\"
二十号人,鸦雀无声。
连那个最爱起哄的周解放,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李铁蛋站在队伍后头,眼眶已经红了,可不知怎么,他硬是把那泡眼泪憋了回去,咬着嘴唇,站直了身子。
赵德柱最后看了李月娥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当姐姐的,护他是应该的。可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
李月娥没再说话。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走回队伍前头,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整队!出发!\"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赵德柱没看见,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赵德柱朝几个扭着头往这边看热闹的车把式挥了挥手,,他们鞭子一甩,\"驾\"的一声,车队缓缓动了。
汽车\"突突突\"打头,几辆马车居中,二十个半大孩子排成两列,跟在车后,踩着北大荒深秋的土路,一步一步,往东边走。
赵德柱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里,李铁蛋迈着两条短腿,走得满头是汗,包袱压得他肩膀一高一低。可他没有掉队,一步一趋,紧紧咬着前面的李铁柱。
……
走了差不多二里地,赵德柱一直在观察队伍里面的人,最不对劲的还是小胖子李铁蛋,
他那个包袱,捆得松松垮垮,带子还一边长一边短,压在肩上,整个人被坠得歪着走。
那两条小短腿本来就不够长,再让包袱这么一坠,更走不动了,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土路上,一个坑一个坑的。
赵德柱从队伍前头几步走到他跟前:
\"包袱卸了。\"
李铁蛋一愣,慌慌张张地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以为自已做错了啥,头埋得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