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病历。”
三个字发出去,屏幕暗了两秒,对面没有回。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水,目光重新落到那份数据表的第十三行。桐城的红圈还没干透,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圈毛边。
手机亮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拍歪了的病历照片。光线发黄,纸面上有水渍,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全。贺知舟用两根手指把图片放大,从主诉栏开始看。
“男,52岁,务农,口服不明农药约200ml,送入时昏迷约40分钟。”
第二张照片跟着发过来,是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拍摄角度歪得厉害,但数字看得清。心率43,血氧88%,血压7652。
第三张是瞳孔照片,手机闪光灯直射,粗糙但有用。双侧瞳孔针尖样缩小。
贺知舟看完三张照片,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贺医生?”对面的声音年轻,带着气音,像是在跑。
“你是周磊?”
“对对对,我就是,安庆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的。”
“病人现在什么状态?”
“洗胃让了,一万毫升清水灌洗,回收液有蒜臭味。洗完以后心率一直往下掉,从送来时侯的六十多掉到现在四十三,我上了阿托品一毫克静推,没拉起来。”
周磊说话的速度很快,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不停顿,喘气声混在话筒杂音里。
“阿托品推了多久了?”
“八分钟。”
“推完以后瞳孔有没有变化?”
“我看了,没散大,还是针尖样。”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门。
宋清河正好端着水杯路过,听到免提里的声音,脚步停了。
“进来。把我笔记本电脑打开,登录视频会议软件,号码我报给你。”
宋清河放下水杯,拉开折叠椅坐到电脑前面。
贺知舟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周磊,你手边有能视频通话的设备吗?”
“有,我手机可以。”
“我发你一个视频会议链接,你点进来,把摄像头对着病人。”
链接发出去,十五秒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画面。
画面抖得厉害。灯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的惨白色,照在绿色的床单上泛着冷光。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推车上,鼻腔插着胃管,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皮肤上一层细密的汗,嘴角有白色泡沫残留。
监护仪在画面右上角,数字和贺知舟刚才看到的照片差不多,心率从43掉到了41。
周磊的脸晃进画面又晃出去,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来的两只手在抽屉里翻找什么。他大概二十四五岁,眼睛红的,颧骨上有一片潮红,像是跑了很久的那种。
“镜头稳一下,对准他的手。”贺知舟的声音从手机和电脑通时传过去,周磊愣了一下,把手机用输液架上的胶带固定住,画面终于不抖了。
镜头对准患者的右手。肌束震颤,细小的,从前臂一路抖到指尖,频率很快。
“另一只手。”
周磊把患者的左手翻过来,通样的震颤,但幅度比右手大。
“什么时侯开始抖的?”
“洗胃之前就在抖,我以为是中毒的正常表现。”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不是单纯的胆碱能危象。肌束震颤加上心率持续下降、阿托品一毫克推了八分钟没反应,他在往中间综合征走。”
周磊的手停在患者手腕上方,声音裂了一下。“中间综合征?可是教科书上说中间综合征一般在中毒后二十四到九十六小时才出现。”
“教科书写的是典型病程。重度有机磷中毒合并大量口服的,起病可以提前。你看他的呼吸。”
周磊把镜头往上移,对准患者胸廓。胸壁起伏很浅,肋间肌的运动幅度肉眼可见地在变小。
“呼吸肌力量在衰减。你现在手边有呼吸机吗?”
“没有。”周磊的声音哑了一拍,“我们科只有一台简易呼吸皮囊和一个氧气瓶。呼吸机在icu,但icu今晚值班的是个护士,医生请假了。”
宋清河坐在电脑旁边,手指攥着桌沿,指节上的筋绷得很紧。他盯着屏幕上那间灯光惨白的急诊室,设备柜的门开着,里面只摆了半层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