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砚秋的凤冠。
老头儿捏着图纸,端详了半晌。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他吓了一跳,眯着眼看了又看,忽然想起闺女小时候坐在他膝头,一边帮他磨墨一边背《千字文》的样儿,鼻头一酸。
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看什么看!都什么时候了!”
图纸揉吧揉吧塞回去,他搓了搓脸,又把垦区的账册全搬了出来。
不对啊……
越琢磨,麻烦越大发了啊……
这里头,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虽说青州都是女婿带着人一点点建起来的,可每年上缴朝廷的税银,只是按照过往的惯例,上浮了两成而已。
两成。
搁在别的州府,这个数目,是能写进述职折子里吹三年的政绩。
可搁在青州……
根本不匹配青州如今的繁荣。
这青州如今坊市沸腾,商旅如云,天子一来,不就瞧出端倪了么?
单是商税一项,就顶得上南边一个中等州府全年的赋入。
这还不算遍布青州各州县的工坊、数百万亩新垦的土地、上百万流入的人口,以及青州城大规模扩建和试点多条坊市街带来的各种增项。
真要按实数报上去,青州一年该缴的税银,比往年要翻上百倍都不止。
可账面上呢?就多了那么两成。
好比一个人穿着打补丁的袍子,可袖口里露出的,全是金叶子。
虽说银钱的大头,全都砸进了青州的民生,以及铁林谷的研发……
治理黑水河的钱、修水渠的钱、扩建青州技院的钱、工分贴补的钱、大仓平价折粮倒贴进去的钱、修水泥官道的钱、军工厂一年烧掉的钱……
一笔一笔,全在册子上躺着,白纸黑字,分毫不差。
这不是烂账。
这是顶顶好的账。
只是这些账,天子看不到啊。
大员们更不知道。
最吓人的是,随行还有户部的大员!
别人看青州,看的是热闹。
户部的人看青州,看的是账!
那是抱着算盘吃了一辈子饭的人,账目对不对得上,人家隔着三里地都能嗅出味儿来。
届时天子往街上一走,随口一问:
“秦卿,青州一岁商税几何啊?”
他答什么?
如实说了,那就是青州截留国税、瞒报岁入。
轻则申饬,重则……
重则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含糊了?
含糊得了么?
户部的老爷们眼睛毒得跟针尖似的,你舌头打个绊,人家心里头就全明白了,回去往折子里一写:
“青州岁入,讳莫如深。”
这八个字砸下来,够他秦明德掉几回脑袋的?
老头儿踱到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天。
两头都是龙,就他一个看家的老头儿,夹在当间。
一边是天子,是君,是名义上的天。
一边是女婿,是实际上一砖一瓦把青州垒起来的人。
天子问他要账,他给不出。
女婿让他一切照旧,他不敢不照旧。
“老夫一个看门的,”
他冲着窗纸低声嘟囔,
“门里门外,哪头都得罪不起……”
嘟囔完了,老头儿忽然自己先乐了。
乐什么呢?
乐他秦明德活了六十多年,混到一府知府,头一回,敢在心里头盘算这些掉脑袋的算计。
搁五年前……
借他十个胆子!
“算了。”
他吹熄了油灯,摸黑往炕上躺,
“爱谁查谁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