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德越盘算,老脸越皱,从红到白,从白到青,跟庙里的判官似的变了三回脸色。
主簿在旁边瞧着,小心肝都提起来了,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老大人,备轿子不?”
“备你个头!”
秦明德一瞪眼,抬脚就往田埂下走。
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他站在田埂下,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望不到边的麦浪。
风还在吹,青苗伏了一层又直起来,沙沙地响。
远处收工的垦民扛着铁锄,粗声大笑着往炊烟走去。那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还举着半把荠菜,跑在前头。
这满田满渠满城的“真真的”,哪一个不是女婿带着大伙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一石是一石,一亩是一亩,一文是一文。
他秦明德替女婿看了五年的家,临了临了,难道还怕人来查不成?
老头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麦青气的风,忽然把腰杆挺直了,猛地回头冲着老农喊了一嗓子:
“老汉!回头蒸了大馍馍,给我送一个尝尝!”
“老祖宗放心!”
老农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扯着嗓门笑答。
田埂上一片哄笑。
秦明德大步流星,一边走一边吩咐:
“回府!传议事堂,半个时辰,所有人给我到齐!”
老头儿把袖子一撸,老眼里头,火烧火燎地亮了起来。
“陛下要看真真的?”
“那老夫,就让他看个够!”
……
秦明德嘴硬得很。
嘴上撂完那句“让老夫看个够”,嗓门大得把田埂上刨食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转身大步流星,官袍下摆甩得虎虎生风。
回府之后,一路发号施令。
传议事堂,点参事,问仓储,查街市……
那派头,活像马上要御驾亲征的不是天子,是他秦明德。
可当日头落山,老爷子回到府衙后堂。
这份硬气,便开始一寸一寸地漏气。
用晚膳的时候,一碟子酱牛肉,他扒拉了半碗饭,愣是没尝出肉味来。
主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老大人,要不要给各州县发个函,把迎驾的章程先……”
“发什么发!”
秦明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陛下明旨都下了,不许清道,不许粉饰,老夫折腾个什么劲?”
“一切照旧!”
“是,是,一切照旧……”主簿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一切照旧。
嘴上说着照旧,夜里躺下,秦明德眼睛瞪得比铜铃还亮。
那他妈是天子啊……
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席子都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一更天,下炕,去了趟茅厕。
没动静,回来。
二更天,又下炕,又去了趟茅厕。
还是没动静,回来。
三更天,人刚沾着点睡意,脑子里忽然蹦出白天那驿卒的话——
“礼部、户部、工部的大员随行”,腾地又坐了起来。
得,再去一趟。
守夜的老仆都看不下去了,隔着门小声问:
“老大人,您……您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小的去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
屋里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吼,
“老夫是起夜!起夜懂不懂!”
懂,怎么不懂。
一晚上起四五趟夜,懂的都懂。
第四趟回来,秦明德索性不躺了。
他披衣下炕,点起油灯,鬼使神差地拉开书房第三格抽屉,把那压在一摞水利册子底下的图样抽了出来。
灯下,一张凤冠的图样,九尾衔珠,笔笔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