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穿官袍,自然没人认得出他。
要不然,知府大人坐茶摊,那可是天大的稀罕事,满摊子的人连茶都不敢咽,喝一口都得偷眼瞧瞧上官的脸色。
邻桌两个贩皮货的汉子,正拍着桌子吹牛,吹铁林谷的火炮,一个说能打三百步,一个说五百步,谁也不服谁,唾沫星子喷得胡饼上都是。
“五百步?咋不上天呢!”
“你还不信,我表舅亲口说的,五百步,一炮下去,城墙都得掉三层皮!”
“你表舅是铁林谷的?”
“嗯呐!”
“哟,这么厉害?在铁林谷干啥?”
“说书!”
再远处,几个庄稼汉凑一桌,正掰着手指头算秋后的收成,算着算着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秦明德捧着粗瓷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心里头五味杂陈。
瞧见没,这就是陛下要看的“真真的”。
百姓坐在茶摊上,谈天说地,说完了抹抹嘴,该赶路赶路,该算账算账。
这么一想,老头儿捧着碗,居然还品出几分茶的甜味来。
可御驾到底在哪儿呢?
他正出神。
茶摊外头,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顺着官道缓缓地停在了路边。
车前车后,跟着几骑护卫。
马是好马,蹄子圆,腿骨长,一眼便知是日行三百里的好脚程。
可人却穿着寻常的褐衫,腰间连块腰牌都没挂。
秦明德眉头挑了一下。
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眼力,告诉他,这几个人的样子,不对。
寻常镖师护卫,眼珠子是往人堆里瞟的,看的是谁的袖子鼓、谁的手往怀里伸。
这几个人的眼睛,是往房脊上、道两旁的高处瞟的。
那是布哨的眼神!
秦明德心里一个激灵。
这是行伍里滚过、见过阵仗的人。
布哨,那主家就不是一般人。
可再一打量那辆马车,青布篷子,车辕上的漆都掉了几块,搁青州,贩枣的掌柜都嫌寒碜。
不对啊。
阔气的护卫,寒碜的车?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两个老人。
一个须发花白,身形清瘦,往那儿一站,脊背挺得像杆笔;另一个略胖些,眉毛粗重,下车先不迈步,负着手,把整条街远远近近扫了一圈。
单看衣着,就是两个告老还乡的老士子。
可那气度,那做派,秦明德在官场泡了四十年,太熟了。
这是当过官的人才有的气派。
紧跟着,一个年轻人也下了车。
岁数不算大,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一身青布直裰,着实普通。
可那两个老人,对他却是恭恭敬敬的。
秦明德又瞅了一阵,乐了起来。
懂了。
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跟着家里的老幕僚出门历练来了。
那两个老幕僚,看着就是大户人家重金请的老西席,说不定还是中过进士的。
老人们怕少爷在外头摆谱惹事,特意把车弄旧,主打一个“藏富”。
啧,如今这世道,连出门吃苦都要提前排练的。
“现在这些大户啊……”
秦明德端起碗,撇了撇嘴。
“可不是咋地……”
一旁的主簿无缝衔接捧哏,嗤笑一声,
“一个阔少爷出门,排场比老大人还大。”
话音刚落。
那边主仆三人嘀咕了几声。
只见齐齐躬了躬身,竟朝着茶摊走了过来。
“店家,来三碗茶。”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