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咧开嘴,冷笑一声,
“军令没等来,等来鞑子抢完粮食抢婆娘,唱着歌回草原去了。”
“俺爷爷那辈儿就在问,朝廷的兵呢?问到现在,也没见过来一回!”
“就是!”
旁边贩皮货的汉子把桌子拍得山响,
“要不是公爷的铁林军,现在青州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俺们这些人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搁城门口跪着等朝廷的救兵呢!”
“可不是?”
又有人搭腔,“镇北王年年摊派,什么‘犒军银’‘草料银’,名目一年换仨,交完了税,锅里就剩照得见人影的糊糊!”
“你们经历过西梁军跟镇北军打起来那阵吧?”
“怎么没经历过,这才几年啊!”
“那阵子官道上全是逃难的,走着走着,前头的人就倒下了,没人敢扶,易子而食的事儿都听过!”
“要不是公爷,西北早烂透了!”
“就是!俺家还供着公爷的长生牌位呢!”
“哈哈哈,青州谁家没有公爷的长生牌位?”
旁边的几个庄稼汉大笑起来。
“俺家那牌位,是俺爹临死前亲手刻的。俺爹咽气前还攥着俺的手说,公爷让俺们活下去了,这牌位,得一代一代传下去。”
有个上了年纪的还嫌不够,往前凑了凑。
“不瞒几位,俺们村供牌位还讲究个先后。”
“谁家先供的,谁家后供的,逢年过节上香,还要比一比谁家的香灰厚。”
“去年腊月,村东头老王头跟他兄弟为这个吵了一架,说是他搬进新村那年就供上了,比他兄弟早仨月。”
“就为仨月,俩人顶着风雪吵了半晌午。”
“后来咋样了?”
“后来?”老汉一摊手,“后来他儿媳妇出来一句话——爹,牌位又不会跑,你跟谁比呢——老哥俩对视半天,全笑了,转头一块儿喝酒去了。”
笑声溅起来,一声接一声,跟潮水似的。
秦明德听得眼眶发热。
搁官面上,他该拍桌子骂人,这都是些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浑话。
往大了说,一句“朝廷在哪儿”,就够把这一棚子人全锁进大牢。
往日里,这话他也不是没听过。
茶馆里、酒肆中、田埂上,青州百姓嘴上没个把门的,夸起公爷来那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顺带着捎带几句朝廷,他装聋作哑也就过去了。
都是些从死人堆里被女婿扒出来的人,念几句叨唠,天经地义。
可今儿个不一样。
这不是天子要来了吗?规矩,还是得守一守的。
哪怕不为朝廷守,也得为女婿守——
这些话要是被天子听进耳朵,那可不是一棚子人的脑袋的事了。
秦明德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架势。
“对对对,你们说的也没错。”
“公爷的恩情,大伙儿记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可公爷毕竟是给朝廷守的西北,吃着朝廷的俸禄,掌着朝廷的印信,咱们说话,可别没个高低远近啊……”
他这话本是十成的官场滑头,先顺毛捋,再轻轻往下按,两头都不沾。
搁往常,这一套使出来,场面话一圆,也就翻篇了。
谁承想,这回不灵了。
“我说老丈,你吃着青州的饭,怎么屁股往外扭呢?”
那河北汉子把脖子一梗,
“公爷认不认朝廷俺不知道,反正俺只认公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