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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0章,泗州旧事

坛上,王伯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冉有问政。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富之。”

“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一字一顿,四野俱寂。

“夫子亲口说的。”

王伯安环视全场,“先富之,后教之。”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此,载于经传,千年无人敢驳。夫子周游列国,见过易子而食,见过饿殍塞途,所以才说得出这四个字:先富,后教。”

“格物之学教人算账,算的是谁的账?是让饿肚子的人有粮,让冻死的人有衣,让修堤的民夫拿得到工钱!”

“肚子填饱了,才轮得到谈心性,这是夫子自己定的次序!”

“今日诸位锦衣玉食,开口心性、闭口义利,老夫倒要问问,这圣学门墙之内,究竟站的是谁?”

轰!!!

这一下,满场彻底沸腾。

有老儒面红耳赤地想驳,却翻遍腹中经史,竟找不出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夫子的话,白纸黑字,谁驳?

陆鸣渊胸口剧烈起伏,犹自死守:“先富后教,富是手段,教是归宿!新学只富不教——”

“谁说不要教?”

王伯安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

“学堂里教算学,也教‘账册不可欺’;教水利,也教‘堤下万人命’;教格物,也教‘实测实证,不欺一数’。这不是教么?”

“只不过这个教——”

老人顿了顿,“是老夫教了一辈子、也没教好的教。”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陆鸣渊脸上。

“老夫再告诉横云先生一件事……”

“十七年前,淮水决堤,老夫在泗州。”

“城外灾民十几万,老夫登台讲了一整日《大学》,讲正心,讲诚意,讲得声嘶力竭。”

“可讲完后,该饿死的,还是饿死。”

“后来老夫卖了祖宅,卖了三代藏书,换粮两万石。”

“粮船靠岸那天,全城士子到码头来谢,说王公仁德,说心性之光照彻淮上。”

“可老夫站在码头上,心里只有一句话,”

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陆鸣渊,扫过坛上端坐的顾濂,扫过台下士子。

“若当年河工的账册,有一页流水编号;若石料的方数,有一张四柱清册;若那道堤,按规制修足了每一寸土方,”

“那两万石粮,根本不用老夫卖宅去换。”

“老夫讲了一辈子心性。是心性救的人多,还是账册救的人多……”

“老夫到了七十岁,才敢面对这个答案。”

许多士子听着这番话,看着坛上那个佝偻的老人,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坛上,陆鸣渊怔怔立了许久,忽然整衣,长揖到底:“前辈之,鸣渊受教。”

“只是……”

他直起身,眼底仍有一点不肯熄的火,

“若法度可以外包一切良知,五百年后人人自谓自己守了法,谁来问自己的心?执册之人心术一坏,前辈的账册堤坝,又当如何?”

“问到最后,还是那一颗心。”

王伯安点点头,“好,那老夫就答你这一颗心。”

“心性是灯,法度是堤。”

“灯照得亮的地方,堤未必用得上;可灯照不到的夜里,就得靠虎狼留下的爪印。”

“你们把灯供上神坛,说一盏灯能照遍天下,把堤拆了当柴烧;如今堤修起来了,你们又骂堤没有心。”

“横云先生,这天下并不是非此即彼。”

老人拄着杖,微微一顿:

“灯要传,堤也要修。”

“这,才是圣学的全貌。”

余音落处,满场茫然抬头,如闻惊雷。

而坛侧高座之上,闭目了整整半日的顾濂,缓缓睁开了眼睛。_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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