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中带浊的水流顺势喷涌而出,哗啦啦砸落进下方的石砌水渠,水花四溅,潺潺不绝。
王贵生在旁边大声介绍着:
“半个时辰,抽水四千余担!若是换了三十个壮劳力踩水车,从天亮踩到天黑,也未必有这个数!”
四千余担!
院子里又是一片惊呼。
那水流声势不算滔天,却看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推。
没有牛拉。
没有河水冲动水轮。
那只铁做的怪物,就把地下深处的水给抽了出来。
一名工部侍郎愣愣地看着那股水流,向前挪了两步,又不敢靠近,就那么半弓着身子,颤颤巍巍指着水管:
“它……它自己动?”
“嗯。”旁边的老匠人咧嘴笑道,“自己动。”
侍郎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环顾四周,看风箱,看绳索,看有没有藏着力工在暗处拉拽。
什么都没有。
“那……那它吃什么?”
老匠人抬手指了指锅炉旁堆着的小山一样的煤块。
“吃这个。”
侍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煤块黑得发亮,被炉火映出一圈暗红的光边,一名学徒正拿铁锹往炉门里添煤,一锹,两锹。
侍郎整个人呆住了。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没人回答他。
因为这个问题,院里所有人都回答不了。
他们只知道,这头铁牛已经能动了,并且,动了很久。
年初的时候,蒸汽机已经连续运转了整整两个时辰,锅炉压力稳定,水位正常,汽缸没有再出现大面积漏汽,传动轴也没有发生偏移。
而眼前这台水泵,就是它带动的第一台设备。
王贵生看着不断涌出的水流,眼眶已经红了。
三年。
整整三年的时间。
他们从一堆看不懂的图纸开始,从锅炉炸裂、汽缸漏气、活塞偏磨,一步步走到今日。
试验了上千次,终于成功了。
“这东西……”赵珩问道,“能一直这样动下去?”
王贵生连忙答道:“只要煤火不断,锅炉和各处机件不出问题,便能一直动。”
“一直?”赵珩转过头。
王贵生点了点头:“一直。”
赵珩重新望向那只转动的飞轮。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从心底冒出来,他自己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震撼、希冀、恐慌、茫然、敬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狂喜……各种情绪翻来覆去,在胸腔里搅成一团。
但他确定一件事,老师……造出了一种不必看天吃饭的力量。
河会枯,风会停,牛会老,人会累。
可只要地底下有煤,这头铁牛,就不会歇。
李若谷抓着徐文彦的袖子,脸上的震惊久久不散。
“这……当真是人做出来的?”
“看来是了。”徐文彦点点头。
“不是神仙?”
“不是。”
“不是妖法?”
徐文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是格物。”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