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被她噎得没话,只得起身去倒茶。
茶壶提起来,他这才留意到案上并排摆着两只盏,一只是自己的,另一只里还剩着半盏温茶,盏沿留着一道浅浅的胭脂印。
他端起她那盏,喝了一口。
芸娘正说着话,余光扫到这一幕,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方才那点从容,全烧成了脸上的一片红。
“你、你喝我的做什么?”
“尝尝,你的茶是不是比我这盏甜。”
“……同壶倒出来的,甜什么甜!”
“那可说不准。”林川搁下茶盏,“你沾过唇的东西,到我嘴里,自然要甜些。”
“哎哟。”芸娘捂住脸,“相公越发不老实了,这些混话,跟谁学的!”
“跟你。”
“去去去,说正事!”
“什么正事?”
“方才那两个外番的女子,”
芸娘凑近了些,仰着脸问,“相公如何打算?一并收做妾,还是先做个暖房丫头?”
林川抬起手,替她把鬓边的玉簪扶正。
手指从她耳廓边缘擦过去,鬓边的碎发被带着,服帖地别回耳后,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皂角香。
芸娘忘了动,睫毛垂下来,掩去眼底晃动的水光。
窗外风过,树叶沙沙。
“簪歪了。”林川收回手,“方才挣的。”
“……哦。”
“至于那两姐妹。”
他绕回正题,拿起案上那卷大秦海图,掂了掂,
“这两颗好棋子另有大用处,就别往屋里塞了。”
……
六月的东番岛,暑气一天浓过一天。
海面白晃晃地铺到天边,滩地上的泥已经晒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缝里藏着小螃蟹,稍有脚步声,便嗖地钻进去,只留下几串细碎的沙印。
新城工地上,夯土声一阵接一阵。
数千名俘虏赤着膀子,一个个汗流浃背,抡着夯杵,把一层层湿土砸进地基。
吴老狗扛着一根木料,正跟旁边几个人抢道。
“让让!让让!撞翻了老子这根梁,算你们三分工!”
“滚你娘的,木料是公家的,撞坏了扣你的分!”
“扣个屁!老子今天已经记了十七道杠,怕你扣?”
“十七道算个球,俺已经十九道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脚下却没停。监工的战兵在旁边溜达着经过,听着这群昔日横行海上的海匪为了几道工分争得脸红脖子粗,早已经见怪不怪。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停!都停下!”
没人理他。
工地上几千号人都在干活,木槌落地号子起伏,那一点喊声根本传不出去。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工地边缘冲了过来。
跑得太急,脚下被绊住,整个人扑进泥里,滚了半身的黄土。他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冲着最近的监工便喊:
“官爷!官爷!快找管事的!天要变脸了!”
监工眉头一皱,握紧了刀鞘。
“闹什么?工分牌上没少给你刻,饭也没少你一碗,干活去!”
“不是工分的事!”
那人急得直跺脚,指着东方的天边,
“飓风!飓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