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慕枝枝果然按时去了孙家，带了药膏给周奶奶换敷料，又帮着做了一顿饭。

林菀对她没有排斥，见面会叫一声姐姐，然后再没有其他，不亲热也不冷淡。

慕枝枝趁着帮林菀检查四肢恢复情况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聊着天。

“菀儿，你知道咱们军区有个很厉害的人吗？”

林菀正低头看着自已手里的帕子，听见这话抬了下眼，没出声。

“这个厉害的人叫陆霆琛，比姐姐还要长几岁。三十多了，对你来说是长辈！是咱们京北军区的司令，上将。可了不起了，受过无数功勋，上次石溪镇发洪水，他救了不少人，石溪镇一个都没少。”

慕枝枝的语气轻快，像在讲一个跟林菀毫不相干的故事。

林菀也喜欢听故事，很专心地听着。

嘴角浅浅笑着，有两个小酒窝。

慕枝枝很满意林菀的反应，她继续又问：“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他长得可帅了。我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好多都喜欢他呢。不过啊……人家结了婚了。”

说到这里，慕枝枝停了一下，观察林菀的反应。

林菀歪着头想了想，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全话：“司令不认识。”

慕枝枝整个人惊得心都提了起来。

她看红姐儿不在旁边，便急促地赶紧问：“那你认识什么人？他叫什么？”

林菀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帕子上那颗绣着的小五角星，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哥哥。”

“哥哥？什么哥哥？”慕枝枝不明白，林菀好像没有亲哥。

“大哥哥。”

林菀不再说了。

她把帕子贴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继续看花。

慕枝枝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她不认识陆霆琛。

只认识一个哥哥。

她不知道这个哥哥是谁，但她知道，林菀的记忆里已经没有陆霆琛的名字了。

也没有纺织三厂。

也没有四个孩子。

什么都没有了。

慕枝枝弯下腰，伸手帮林菀把散落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声音温柔极了。

“菀儿，以后姐姐常来看你。给你带糖，想要吗？”慕枝枝像逗小孩一样的把奶糖拿出来递给林菀。

林菀弯了弯眉眼，浅浅的笑，不设防的点头摊开手，等着慕枝枝放下。

慕枝枝冷着唇线，几秒后才把糖放到林菀的手里，然后看着她剥开吃了进去。

果然，像个孩子。

慕枝枝站起来，转身走出院子。

走过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快了几拍，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嘴角的笑还挂着。

她连招呼都没打，可她的手指在裙子口袋里攥成了拳。

*

当天晚上。

石溪镇指挥部。

坝基加固工程的主体灌浆已经完成，进入了观测期。

安置区六百多户群众的转移也全部到位，临时安置点的板房搭了三排，水电都通了。

陆霆琛在指挥室里签完最后一份当日的工程验收单，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点十四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几秒。

然后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电话。

上次打电话是十天之前了。

她叫了他一声哥哥。

只有那两个字。

陆霆琛盯着电话看了一会，拿起话筒。

通讯员已经习惯了司令隔段时间就要用一次保密专线，程序走得快，三分钟后线路接通了。

嘟，嘟。

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有人接了。

“喂？”

还是孙老的声音。

“孙伯，是我。”

“霆琛。好久没打了，那边忙吧？”

“主体工程收尾了。菀儿最近怎么样？”

“比之前好多了。上周帮红姐儿择了半下午的菜，还会自已扫院子了。就是话还是少，不过比刚来那阵强太多了。”

“好。劳烦孙伯了。”

“客气什么，你帮我的事，我也感恩着，你要不要跟她说话，她还没睡？”

陆霆琛沉默了一秒。

“好。”

电话那头传来孙老喊人的声音，隔了一会，红姐儿的声音传过来。

“司令，菀儿还没睡，我把她牵过来。”

陆霆琛“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他听见了拖鞋踩在砖地上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是话筒被拿起来的声音。

呼吸声。

和上次一样，很浅很轻，带着点鼻音。

陆霆琛攥着话筒，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菀菀。”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低到在话筒里听着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