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吐出半个音，熊军瞥见旁边坐着的张团长，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吞了回去，改口干咳了一声：“咳！那个……菀儿妹子，你怎么出来了？”

张团长只知道三号院住着个京城老干部的亲戚，脑子受过伤不会说话，见小姑娘站在跟前，也客气地笑了笑：“小同志，外头日头大，快回院里歇着吧，我们这儿对账呢。”

林菀根本没理会他们俩的话。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木板上那本摊开的五金建材流水账上。

前头几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阿拉伯数字，旁边还有熊军用红蓝铅笔画得乱七八糟的记号。

林菀往前走了半步，伸出白嫩的手，一把抓住了账本的边缘，将账本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已。

“哎，菀儿妹子，这不能乱撕……”熊军怕林菀犯糊涂把账本给撕了，伸手要去拦。

手刚伸到一半，熊军停住了。

林菀并没有撕账本。

她左手按着纸页，右手食指顺着第一列数字从上往下滑，速度快得惊人，一页三十行的数据，她的手指头只用了几秒钟就滑到了底。

紧接着，她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颤了颤，她站在树荫底下，右手悬在半空中，拇指和食指极快地上下拨动着，频率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在她的脑海里，一把二十三档的紫檀木大算盘正凌空架着，上百颗算珠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飞速跳动、碰撞，清脆的珠算声在封闭的意识深处连成了一条直线。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林菀睁开眼睛。

她半点犹豫都没有，伸出食指，稳稳当当地戳在了流水账第三页倒数第四行的位置上，指甲在纸面上重重划出一道白印子。

熊军和张团长面面相觑，凑过去低头一看。

手指戳着的那一行写着：七月十二日，通县第二运输队，粗沙入库四百二十方，正常运输损耗百分之八，折合补贴款一百二十八元六角。

一百二十八块六毛！

分毫不差，正好就是他们俩算了三遍都对不上的那个窟窿！

“我滴个亲娘来……”

张团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抓起账本凑到鼻尖底下，又拿过旁边的采购合同对照了一眼，一拍大腿：

“对上了！就是这笔！文件上定的沙石运输损耗最高不超过百分之五，这单子上直接按百分之八算的，多报了足足三成！多出来的这百分之三，正好就是一百二十八块六毛钱！”

张团长猛地抬起头，看神仙一样看着面前这个不声不响的小姑娘：“熊军，你不是说这小同志脑子不好使吗？她连算盘都没摸，看了一眼就把几十页的错账给揪出来了？！”

熊军也是满头冷汗，他是知道自家嫂子以前在部队和纺织三厂搞审计，珠心算是有多厉害的，可司令不是说嫂子中毒现在的记忆退回到二十岁、连大毛二宝都不认识了吗？

还说部分技能技艺会消退，但看来这闭着眼睛抓假账的绝活儿，是一点都没忘？！

林菀听着张团长的话，脑子里那股因为算错账引起的烦躁感退了下去。

她刚想收回手，张团长因为激动，拿着账本用力晃了一下。

哗啦一声。

一张夹在账本后封皮里的浅黄色单据掉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林菀的脚背上。

林菀低头，弯腰把那张纸片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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