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耳房里屋。

孙碗儿听着外头汽车引擎渐渐消失的声音，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丫子跳下床。

她连鞋都没穿，踩着木地板，哒哒哒地跑到耳房小院的镂空花墙边。

她踮起脚，两只手扒在青砖雕花的窗格上，透过海棠花形状的孔洞，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

车子已经没影了，只有槐花树叶子在太阳底下晃。

孙碗儿没有失落，把右手从胸口拿出来，将那颗带着汗意的柠檬黄硬糖贴在自已左边脸颊上，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阳光穿过镂空砖孔，在她巴掌大的鹅蛋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弯起眼睛，嘴里一遍又一遍、轻轻地念叨着刚才从陈护工那儿学来的话：

“天天在一起……和大哥哥吃睡，天天都在一起……”

……

同一天下午三点，石溪镇居住区。

三号院门外的大桂花树底下，张团长和熊军一人搬了个小马扎，中间架着一块临时拼起来的木板，上面摊着厚厚一摞报表。

这是第一批回迁房的水泥、红砖和沙石料拨付单，下午五点前必须核对清楚签字，晚上工地等着领料开工。

熊军手里拨拉着一把老式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脖子上的汗巾都湿透了，算完最后一行，把笔一摔，烦躁地抓了抓寸头：

“他娘的，又不对！怎么还差了一百二十八块六毛钱？张团，你刚才念的数字到底准不准？”

张团长拿着铅笔，对着单子上的流水账勾画，急得脑门子也全是汗：

“我照着通县运输队给的底单念的，怎么会不准？我都念了三遍了，你三次算出来的数都不一样！熊瞎子，让你平时多学点文化，算个加法都能算岔劈！”

“放屁！老子带兵打仗算炮弹落点的时候从来没差过，这破账单上头又是吨又是方的，单价还带小数点后三位，换谁、谁不迷糊！”

熊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算盘往木板上一推，“重来重来！第四遍！今天算不对这账，司令非扒了咱俩的皮不可！”

熊军说完，啪啪啪又开始打第四遍。

三号院里，大门虚掩着。

林菀正坐在院子里的青枣树底下，面前放着一个大竹匾，两只小手慢吞吞地剥着青毛豆。

红姐儿在厨房里忙活着发面，准备晚上蒸肉包子。

外头那把破算盘噼里啪啦的动静，顺着门缝一阵一阵往院子里钻。

林菀一开始还乖乖低着头剥豆子，可听着外头熊军嘴里念叨着：“三七二十一，进二，六八四十八，退四”，再听那算盘珠子乱七八糟的撞击声，她的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不对。

第三笔红砖的运费折算，珠子少拨了一档。

第七笔粗沙的吨位换算成立方米，密度系数乘错了，多进了一位。

那些数字和算盘声一个劲儿地传进她的耳里，吵得她脑仁发胀。

林菀把手里的毛豆往竹匾里一丢，拍了拍裙子，从矮板凳上站了起来。

她像是被那阵算盘声勾着，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拉开虚掩的木门，迈过门槛走到了大桂花树底下。

熊军正低着头跟算盘珠子较劲，余光瞥见一双白布鞋和浅绿色的碎花裙摆停在跟前，下意识抬起头，他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喊：“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