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速成小说网 > 快活女人村 > 第279章 一厘米

第279章 一厘米

那些埋在土下一厘米多深处的小种子们正在黑暗的土里悄然苏醒。土壤的墒情正好,细密的土粒裹着种皮,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掌从四面八方拢住它们。水分顺着种皮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纹路往里渗,一点一点地把种皮泡软、撑开。胚根就在这湿润的、温热的、幽暗的土层里,极其缓慢地向下探出一点白尖,像是婴孩初生时无意识的蜷动。

地面上什么动静也没有。日光把整块地晒得微微发暖,表层的细土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干皮,但手指伸下去两寸,还是潮的、凉的、贴着皮肤的。白晨和曾小凡坐在水壶旁边,谁也没有说话,眼睛都落在那片平整的绒面布上。他们知道,此刻地表之下正在进行着另一场播种——种子在跟土壤谈判,在跟水分交换,在往黑暗里扎下第一根须。

再过几天,那些覆土最薄的地方会先鼓起针尖大的小包,像是土地打了一个个极细的呵欠。然后子叶会顶着种壳破土,弯着腰,在晨光里慢慢把两片嫩绿的叶子打开。到那时候,这块地就彻底不一样了。

白晨把水壶拧好,放在田埂的草根旁边。曾小凡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些细碎的褐色颗粒从布纹里抖落下去,在阳光里闪了一闪就不见了。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北走,脚底下的土被踩得松软,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微微塌陷的脚印。田埂上的野草刚没过脚踝,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一趟裤脚就湿了半截。

“回去把工具收拾一下,下午还得把西头那块地翻出来。”白晨说。

曾小凡嗯了一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柴胡地。从远处看,那块地跟旁边还没翻过的荒地差别不大,都是褐色的土面,只是那块地更平整、更细匀,像是被谁用一把巨大的梳子细细地篦过一遍。她想起刚才手指捏种子时的触感——那些褐色颗粒在指腹间滚动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凉的、干燥的重量,每一粒都那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捏在手里又确确实实有分量。她当时想,这么小的一粒东西,埋进土里,过些日子就能顶出一棵苗来,再过一年就能长成一片能收药材的植株,这件事怎么想都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东南方向了。院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偏房,南墙根下搭了一个简易的工具棚,棚子下面靠墙立着铁锹、锄头、镢头、耙子,还有几把用竹条编的簸箕和筛子。白晨把细齿耙挂回棚子下面的木钉上,又顺手把布袋抖了抖,确认里面没有残留的种子,才把它叠好放进一个旧木箱里。

曾小凡去灶房烧水。灶房里光线暗,土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做的,边缘被蒸汽熏得发黑。她蹲下去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玉米秸秆,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先是怯怯地舔着秸秆的断面,然后猛地蹿起来,把灶膛照得一片橙红。水开了之后她舀了两瓢倒进暖水瓶里,剩下的灌进一个搪瓷盆,端到院子里让白晨洗手。

白晨洗手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泥尘,那些泥尘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极小的、褐色的云。他把手擦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本地小卖部卖的那种便宜烟,味道冲,但白晨抽了十几年,习惯了。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树刚发芽,枝头上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日光里透着一点半透明的黄,树皮还是皴裂的、深褐色的,跟冬天没什么两样。

曾小凡端了一碗水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谁家的鸡在叫,还有风吹过枣树枝条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白晨把烟头摁灭在石凳腿上,站起来说:“走吧,把西头那块地翻了。”

西头那块地在村子的最西边,紧挨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排水沟。那块地比柴胡地大一些,大概有两亩多,去年秋天收了玉米之后就一直没有翻,地里还留着半尺高的玉米茬子,茬口已经发白,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白晨扛着镢头走在前面,曾小凡拎着一把铁锹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村道往西走。村道是土路,被拖拉机和三轮车轧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前几天下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

到了地头,白晨把镢头往地上一插,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沙壤土,手一攥就散,指缝里漏下去的都是细碎的颗粒,土色偏黄,比柴胡地那边的土要瘦一些。他把土扔回地里,站起来说:“这块地得施点肥,去年种玉米就没怎么上肥,地力跟不上了。”

曾小凡把铁锹插进土里,用脚蹬了一下锹背,铁锹吃进土里大约一拃深。她把土翻上来,土块是干的,断面粗糙,颜色比表层深一些,但也没有明显的湿气。她把土块敲碎,说:“回头从南边猪圈起两车粪过来,撒一遍再翻。”

白晨点点头,抡起镢头开始刨玉米茬。镢头刃口吃进土里,把玉米茬连根带土一起刨出来,他在镢头把上轻轻一磕,土块就掉在地上,玉米茬被他随手扔到地边。他刨得不算快,但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每一镢头下去都精准地落在玉米茬的根部,把整个茬子连同一团根土一起撬起来。曾小凡在后面用铁锹把刨出来的土块拍碎,把地里的石头和草根捡出来扔到地边。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干着。太阳越升越高,地里的温度也上来了,白晨把外套脱了搭在地头的玉米茬堆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秋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度。曾小凡也把外套脱了,搭在铁锹把上,她的动作比白晨慢一些,但更仔细,每一锹下去都要把土块敲碎、把杂物捡干净。

干到中午的时候,两个人翻完了大约半亩地。白晨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看翻过的地。新翻的土颜色比没翻的部分深,土块被敲碎之后铺在地上,显得松软而平整。没翻的部分还立着那些白色的玉米茬,在日光里像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牙齿。

“回去吃饭吧,下午再来。”白晨说。

两个人收拾了工具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了住在隔壁的张婶。张婶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看见他们就抬起头来,用手背把额前的碎发往上拢了拢,问:“白晨,你那柴胡种完了?”

“种完了,上午刚种完。”白晨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