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种了多少?”
“不多,就东头那一块,一亩来地。”
张婶把手里的韭菜翻了个面,又说:“我听说今年柴胡价钱还行,比去年高了一些。你种得对。”
白晨笑了一下,没接话。柴胡的价格他当然打听过,去年秋天就打听过。去年收柴胡的时候统货是三十多一斤,今年开春涨到了四十出头,但谁也说不好秋天收的时候是什么价。中药材这东西,价格一年一个样,有时候涨得让人心慌,有时候跌得让人心疼。他种这一亩柴胡,一半是因为柴胡本身耐旱、好管理,另一半也是想试试这块地的地力——那块地是前年新开的荒地,土里草根多,种庄稼产量一直上不去,改种药材或许更合适。
回到家,曾小凡去灶房热了热早上的剩饭。饭是小米粥,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皮。她切了两个土豆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几根腌萝卜切成丝。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吃饭,谁也没说话。白晨吃了两碗粥,把盘子里的土豆丝拨了一大半到曾小凡碗里,曾小凡又把萝卜丝拨回来一些。两个人推让了两个来回,最后各吃各的,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白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鸡窝里的蛋。四只母鸡,今天下了三个蛋,有一个蛋壳是软软的,被其他鸡踩破了,蛋黄和蛋清糊在草窝里。他把那个破蛋捡出来扔给狗,狗一口就吞了,连嚼都没嚼。曾小凡把好蛋收进篮子里,又往鸡窝里添了一把玉米粒。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又去了西头的地。这回白晨没抡镢头,而是去南边猪圈起了两车粪。粪是去年冬天积的,已经发酵过了,颜色深褐,手摸上去还有点温。他用铁锹把粪一锹一锹地撒在地面上,撒得尽量均匀。曾小凡跟在后面用铁锹把粪和土翻拌在一起,翻一锹拌一锹,把粪肥埋进土层下面。
撒完粪、翻完剩下的地,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挂在西边的杨树梢上,光线变得柔和而偏暖,整块地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色。白晨站在地头,点了一根烟,看着刚翻完的地。两亩多地全部翻了一遍,粪肥也翻进去了,地表虽然还不太平整,但比上午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明天再用细耙耙一遍,就能起垄了。
“明天耙地,后天起垄,大后天就能种。”白晨说。
曾小凡用铁锹把地边散落的土拢了拢,问:“种什么?”
“一半种黄芪,一半种板蓝根。黄芪耐旱,板蓝根长得快,秋天就能收一茬叶子。”
曾小凡嗯了一声,把铁锹插在地头,走过来站在白晨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块刚翻完的地。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地里的土块和粪肥都染成了同一种灰褐色,远处的杨树和更远处的山影也渐渐模糊了轮廓。有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回去的路上,白晨走在前面,曾小凡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是松快的,不像上午那么沉。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那些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树影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一片。
晚上吃过饭,白晨坐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是十几年前的老式彩电,屏幕不大,颜色也有点偏,但还能看。他调到一个农业频道,正在讲药材种植技术,他看了半个多小时,把讲柴胡的部分记在了心里。曾小凡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布面上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电视里讲完了柴胡,又开始讲黄芪。白晨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晴得很好,星星又密又亮,银河横在头顶,像是谁用细筛子筛出来的一道淡淡的白粉。他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把衣领往上提了提,转身回屋。
曾小凡已经把被褥铺好了。两个人躺下之后,白晨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曾小凡没有马上睡着,她侧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播种的画面。那些细小的褐色颗粒从指缝间落下去,落进沟底的土面上,被晨光一照粒粒分明。她想,那些种子现在在土里,正一点一点地吸水、膨胀,等着破土。再过几天,地里就会冒出一层嫩绿的小芽,那些小芽会一天天长高,长出真叶,长出茎秆,到了秋天就能收一茬药材。一年的辛苦,就盼着秋天那一次收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也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把西头那块地耙平、起垄、播种。黄芪和板蓝根种下去之后,又给东头的柴胡地浇了一次水。柴胡出苗比较慢,种下去之后要等十来天才能看见苗。白晨每天早晚都要去地里转一圈,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覆土看看种子有没有动静。到了第八天,他拨开一小片覆土的时候,看见一粒种子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白白的胚根从缝里挤出来,像是一颗极小极小的、正在咧嘴笑的牙齿。
到了第十天,地里开始星星点点地冒出小芽。那些小芽顶着种壳,弯着腰,颜色是极嫩的黄绿色,在褐色的土面上几乎要融进去。又过了两天,子叶完全展开,两片圆圆的、小小的叶子在日光里舒展开来,整块地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点上了一层淡淡的绿点。白晨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踏实了一些——苗出得还算齐,出苗率大概有七八成,比预想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