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不是老爷子,裴肃也蹲下身,将烧鸡摆在老杂役的面前,又给他倒酒。
老杂役年纪大了,又被老爷子屡屡上身,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
每日里就是躺在甲板上吃吃喝喝。
裴肃也不管他,随他吃喝,只是让尚明章照看着他,不要让他出事。
不是他心狠,而是,老爷子说过,这老杂役是流放充边的罪人。
不是小错小罪,而是酒喝打死了人。
老爷子的意思,对这种人,不必怜惜。
裴肃并不怜惜他,只是,他毕竟帮了自己的忙,感谢而已。
老杂役目光浑浊,看着裴肃,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浑浑噩噩喝着。
裴肃又给尚明章倒了杯酒。
尚明章受宠若惊,连忙接过。
裴肃和他碰杯,笑道:“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我祝尚君来年好运!”
尚明章哽咽起来。
他这一生,运气太差了。
明明书读得好,进入了国子监,可又被世家子弟打压,甚至被栽赃,被判死刑。后来,又轻信张神帝,揭竿而起,却事与愿违,张神帝造反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权势和钱财,甚至,还拿老百姓做军粮。
他绝望透顶。
可每回,他陷入绝境时,都是裴侯救他于水火。
他被世家子弟栽赃陷害入狱,被判斩立决,是裴侯为他翻案,还他清白。
在他被张神帝囚禁,奄奄一息时,又是裴侯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
因为有裴侯的求情,他并未因造反而被砍头,只是流放充军。
又是裴侯,再次救他,将他带到了下南洋的船队,让他做了文书……
他这一生,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
尚明章热泪盈眶,哽咽着道:“多谢裴侯……”
接下来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只能仰头喝下杯中酒。
裴肃又给尚明章倒了杯酒,还未倒完,老杂役突然开口道:“这么没眼力见,不见老头子我喝完了吗?\"
老爷子终于来了?
裴肃连忙给老杂役倒酒,还笑道:”前辈,过年好啊!”
老杂役看了眼地上的烧鸡,呵呵冷笑着,等喝完了裴肃倒的酒,才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裴肃也呵呵笑着,一直给老爷子倒酒。
他一直倒,老爷子就一直喝,等一壶酒喝完了,老爷子才再次道:“这酒还行。”
又看向裴肃,阴阳怪气冷笑道:“你也不错!”
说完,头一歪,打起了鼾。
裴肃知道,老爷子又离开了。
万里迢迢,从旧燕地来到南洋,只为了喝他一壶酒,然后再阴阳怪气他几句。
老爷子这脾气和裴少监倒是有得一比。
老爷子其实可以收裴少监做徒弟啊!
这样的话,师徒两个就可以时不时地互相伤害了。
他站起身,冲尚明章道:“给他盖点东西。”
说完,拎着空酒壶走了。
尚明章目送他背影离开,等再也看不到了,才看向躺在地板上打鼾的老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