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岁,再说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哪怕倾听者是自己的孩子却并没有陆时俨预想的那般难以启齿,反而多了几分预料之外的释然。
陆时俨不是个喜欢沉湎过去、自怨自艾的人,但记忆尘封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势如洪水倒灌,饶是坚韧如他也难免一阵心神恍惚。
因此他没有看见,他的孩子,他的独子只是听了个开头便泪流满面。
所以当他抬头看到已经快哭成泪人的陆攸宁时略显错愕,抬手替儿子抹了眼泪,陆时俨眯着眼问出一句他清醒时绝不会问的话:“阿宁心疼爹爹了吗?”
陆攸宁哭出了声,毫不犹豫的点头:“嗯,阿宁心疼爹爹。爹爹,是阿宁错了,是阿宁小心眼了,您将怀砚找回来吧。”
过去的很多年里,陆攸宁带着满身伤痕孤单又步履蹒跚的走着,极端的爱与恨催生偏执,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没能释怀。
意外来到大乾,是陆时俨的出现叫他的偏执有了落脚处,他挑剔、试探、作弄直到一点一点确定自己被父亲爱着才吝啬的回馈自己的爱。
偏执是灵魂的印记,它不会因为换一副肉体换一个空间就消失不见,它静静潜伏着,像一个卑劣的窥伺者,只要抓住一点可能便要重新蚕食宿主。
云薮围场上父子谈心的那一夜,陆攸宁终于悲哀的意识到他明明重生了,老天爷给了他这样慷慨的馈赠,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在上一辈的老路上。
他在云薮围场的风里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需要独自走一条路,但他还没找到方向,他无法求援,因为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战争,便是陆时俨都帮不上忙。
若说在今夜之前陆攸宁还在因为找不到方向而苦恼,那么此时此刻他想他终于找到了,感知父亲的苦痛,允许背叛和妥协的存在是他走向正确道路的第一步。
陆时俨:“不怪阿宁,是爹爹妇人之仁,既没做好主子也没做好父亲。”
陆攸宁哭的更凶了。
“阿宁,爹爹有些累了,你替爹爹撑一撑好不好。”
陆攸宁立即擦干眼泪,迫不及待哽咽着道:“好,阿宁可以的,阿宁可以保护爹爹的。”
得了儿子要保护自己的话,陆时俨满意的闭了眼睛,睡意上涌但陆尚书睡的很安心。
内室许久没了动静,守砚还当父子两个都已经睡了,他进门准备熄灯,却见陆攸宁正一动不动的坐在床沿。
“公子,时辰不早了,就在松涛院歇了吧。”
眼泪流的太多,陆攸宁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守砚,那些年你们过的很辛苦吧,我爹爹也很辛苦吧?”
似是没料到陆攸宁会问这个问题,守砚怔愣片刻才道:“二爷更辛苦些,他比我和怀砚大上几岁,日日除了读书还要小心看着我和怀砚不被人算计了去,公子不知道,那会儿二爷可没少替我们挨罚。”
见陆攸宁面色不好,守砚略顿了顿继续道:“公子,怀砚的事是他咎由自取,他心大了留不住了。
小的是真心觉得与其留他在府中日后闯出更大祸事,如今趁着二爷还能念着往日旧情叫他体面离府才是最好的。
他说的那些个混账话您就当个屁放了,他说的话代表不了二爷。”
陆攸宁摆摆手:“下去吧。”
守砚退了出去,内室里重新回到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