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林的肩膀上压着那个装满了硬壳坚果的背篓。
粗糙的麻绳将他左肩的新棉袄勒出了一道极深的凹痕。
可他走在沈青青身侧的步伐却始终稳健如初,连一丝沉重的喘息都没有漏出来。
拉长的落日余晖,将两人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拖得很长很长。
随着他们一前一后并肩的步伐,两道影子在橘色的光晕边缘渐渐交叠、重合。
好不容易走回知青点,推开木门,沈青青把一整天因攀爬和低头挑拣而酸胀不已的腰背重重靠在炕沿边。
她抖了抖头巾上的枯草屑,端起小桌上那个搪瓷缸,连灌了两大口白开水,这才觉得喉间那股翻腾的燥气被压了下去。
那股迟来的体能透支引起的肌肉酸痛也随之叫嚣起来。
可当她揉着发僵的手臂,余光瞥见墙角那两大篓子满满当当、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战利品时,那丝疲惫瞬间被驱散了干净。
沈青青放下水杯,听着门缝外隐隐开始嘶鸣呜咽的动静,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今日这一趟丰收,应该算是这座老林子赶在被大雪彻底冰封前,给这群依靠土地维生的人们发出的最后一次无私施舍了。
虽然这一趟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山货,沈青青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地里的粮,山上的果,还有身边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把这个寒冬的缝隙给填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幸福。
这天清晨,沈青青是被冻醒的。
她明明已经在炕上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被,可那股子阴冷的寒气还是无孔不入。
像是长了无数只细小的手,拼命从门窗的缝隙里伸进来,抓挠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鼻尖和耳朵。
看样子昨天晚上添的柴不够,这火一灭,炕和火墙都不管用了。
还是煤禁烧一些,可这东西还真不好买。
之前的都用完了,她还没去县城,商城里买的也没个拿出来的借口。
本来想着用柴火也差不多,谁知道这柴不经烧啊。
失去了温度的屋子,空气冷得像冰窖。
她呵出一口气,眼前立马腾起一团清晰的白雾,久久不散。
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嚓”声,是早起的知青在走动,脚底踩碎了枯草上凝结的白霜。
沈青青一个激灵,再也躺不住了。
她飞快地穿上那件自己新做的小棉袄,又在外面套了件旧罩衫,这才觉得身上活泛了些。
起来后,她先是把火重新生起来。
只是要再次让这屋子暖起来,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
推开门,一股夹着冰碴子的风迎面扑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院角那个用来储水的大瓦缸,缸沿儿已经结了一指宽的冰壳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白。
看来村里老人们的念叨没错,这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捂了许久的烂布,随时都能扯开,倾泻下漫天的大雪。
回到屋里,沈青青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几个堆得冒尖的麻袋上。
麻袋里装满了前些天从山上背回来的榛子、松子、山核桃,还有晒得干透的木耳和各色蘑菇。
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堆在那儿,本该是丰足的象征,可沈青青心里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些山货,说到底只是些调剂口味的零嘴,是让寡淡的饭食能多点嚼头的玩意儿。
真要扛过东北这漫长得能把人逼疯的“猫冬”,光靠它们是远远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