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一吹,沈青青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张大源。
“队长叔,那个宋莲同志……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我看她好像特别紧张,胆子很小的样子。”
提到宋莲,张大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宋莲啊……也是个苦命的。”
“她男人,就是拴柱的堂哥,前年冬天去县里修水库,让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着了,没救回来。”
“就留下她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娃。”
“她婆家嫌她晦气,娘家又指望不上,平时就闷头干活,不怎么跟人说话。”
“今天能鼓起勇气来参加选拔,我估摸着是她这辈子干过的最大胆的事儿了。”
听到这话,沈青青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那歌声里若有若无的愁绪,并非凭空而来。
她想起宋莲唱歌时,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睛里,曾有一瞬间闪过的光。
那是被生活反复捶打和磨砺后,却依然没有彻底熄灭的微光。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
走出大队部,凛冽的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扑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人脸上。
韩知林默不作声地走在了上风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大半的冷风。
“累了?”
他侧过头,低声问。
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暖。
沈青青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呼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身体有点儿,但心里不累,更多的是……兴奋。”
她扬了扬手里的挎包,那里装着今天一下午的成果。
她转头看向韩知林,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你听见了吗?那些声音。”
“李建国像山一样浑厚,张小芳像水一样清亮,赵拴柱像火一样有力量,还有宋莲,像月光一样柔婉……”
“你说,把这些完全不同的声音组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种发现了宝藏般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韩知林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
“你会把它们组合好的。”
“那也得靠大家一起努力。”
沈青青小心翼翼地把挎包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刚刚诞生的、脆弱却充满希望的婴儿。
“明天继续。舞蹈、快板、乐器……”
“我们一个一个来,把《麦田新歌》的骨架都搭起来!”
暮色四合,村庄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陆续亮起,像是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沈青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大队部会议室。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里曾有三十多个或洪亮、或羞涩、或跑调、或惊艳的声音依次响起。
而现在,那里安静了。
但另一种更宏大的声音,正在她的心里悄然奏响。
那是属于《麦田新歌》的,最初的旋律。
它由这些来自田间地头的、质朴而真实的嗓音共同编织而成。
如今,它还不成形,还不完整,甚至有些杂乱,却已经有了强劲的、蓬勃的生命脉搏。
“走吧,回去吃饭。”
韩知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