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凛冽的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但从麦场方向传来的喧闹说笑声,却像一团无形的火焰,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大半寒意。
韩知林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棉大衣,身形挺拔如松。
清隽的脸上被冻出了一点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见她出来,他立刻将手里一直捂着的搪瓷缸递了过去。
“喝点热水暖暖,孙远说今年猪养得肥,怕是有的忙。”
搪瓷缸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灌满了热水就拿过来了。
沈青青接过来,掌心被那股暖意熨贴得一阵舒服。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吃过早饭,两人并肩朝着麦场走去。
远远的,就能看见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用土坯垒起来的灶上。
锅底下烧着熊熊的柴火,热气腾腾地冒着滚滚白烟,直冲向灰白的天空。
队里大半的壮劳力们都围成了一个大圈。
中央的空地上,屠户张有根正带着几个会杀猪的汉子,挽着袖子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刀。
那锃亮的刀锋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着森森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大队长张大源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扯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指挥着。
“老李家的,你带几个人去烧水,水要滚开的!”
“老王家媳妇,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的待会儿准备好盆接血,盐巴都带了吗?”
杀年猪,绝对是苏河大队一年到头最隆重的大事儿。
不光是中青年,连平日里不下地的老头老太太都拄着拐杖出来了。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像一群出了笼的麻雀,在人群里追逐着、钻来钻去。
不时被自家大人一把揪住衣领子,骂骂咧咧地拎到旁边去。
翠英婶子早早就到了,腰上系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和几个手脚利索的媳妇子一起,将一个个干净的木盆摆好,又往每个盆里撒上一撮白花花的盐巴,准备接猪血用。
沈青青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那几头被几个小伙子连拖带拽赶到场中央、正拼命嗷嗷叫唤的肥猪,心里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欢喜来。
这就是农耕社会最质朴的年味儿。
辛苦劳作了一整年,终于到了检验成果、分享收获的时刻。
这时候,没什么比这白花花的肥肉更能慰藉人心的了。
“怕吗?”
韩知林微微侧过头,低声问她。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青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远处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就是觉得热闹。”
“去年这时候,我还是个刚来的知青,看什么都新鲜,今年……”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眉眼温润的青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今年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去年她只是个看客,一个努力融入集体的旁观者。
而今年,她有了归属感,身边还站着一个即将和她共度余生的人。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又靠近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不动声色地为她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冷风。
杀猪的场面带着原始的血腥气,但队里的人早已司空见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