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自然没有留意到田地一角那道怨毒的目光。
此刻,她所有的心神都被眼前这幅生机勃勃的春耕画卷所吸引。
三月底料峭的春风,拂过脸颊时不再像刀割,反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暖意。
翻新后的黑土地,湿润、松软,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
远处,老农赶着耕牛,嘴里“哞哞”的吆喝声雄浑有力。
与近处队员们挥舞锄头时“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这就是北大荒的春天,粗犷,却也壮阔。
沈青青捏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字迹娟秀,却又带着几分不羁的洒脱。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苏河大队的社员们,以冲天的干劲,打响了春耕生产的第一枪……”
她轻声念着,觉得这开头有些过于套路,不够生动。
于是她划掉了这句,重新开始构思。
她要写的不是干巴巴的口号,而是这片土地上真实跳动的脉搏。
是社员们额头晶亮的汗珠,是铁锹嵌入泥土时沉闷的声响,是休息时分抽着旱烟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的笑容。
这些鲜活的细节,才是稿件的灵魂,也是她作为“特约通讯员”的第一份答卷。
她一边在脑中组织着词句,一边沿着凹凸不平的田垄慢悠悠地走着。
挎包里的海鸥相机沉甸甸的,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没走多远,在一群挥汗如雨的劳动者中,一个格外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韩知林!
他正微微弯着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宽肩窄腰的身形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手中那把对于旁人来说颇为沉重的锄头,在他手里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每一次挥起、落下,都精准而有力,翻起一大片黑色的泥土。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韵律感。
沈青青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隔着一小片田地,静静地看着他。
这家伙,真是个妖孽。
她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即便是在这泥泞的田地里,干着最接地气的农活,他身上那股清冷矜贵的气质也丝毫没有被掩盖。
反而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青松,愈发显得挺拔出尘。
这样的人物,本该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或是埋首于深奥的图纸与数据之间。
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他却只能将一身才华与抱负,尽数倾注在这片黑土地上,用汗水换取微薄的工分。
说实话,沈青青心里还真替他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这念头也只敢在心里一闪而过。
在这个“劳动最光荣”的年代,任何对体力劳动的轻视,都是一种政治不正确。
她也就是心疼自家男人罢了。
她收敛心神,提着挎包,小心地踩着田埂间的窄路,朝着韩知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