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水,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一片已经被割倒的麦地,和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麦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的光芒。
那不是对某个虚无缥缈神只的信仰,而是对土地最质朴的敬畏,是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句古老箴最深刻的信赖。
林青青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滚烫。
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生产任务,而是一个家庭对于生存的全部寄托。
连婶子转身,从另一个粗陶罐里拿出一个用干净布巾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个已经没了热气的窝窝头。
她递了一个最大的给赵大叔,又给家里其他大人一人发了一个,然后又拿了一个小的,掰开,分了一半给眼巴巴瞅着的小孙子。
“奶,窝窝头!”
小娃娃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米牙。
他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赵大叔接过窝窝头,却没有立刻吃。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捧着,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窝窝头表面粗粝的质感,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麦田,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疲惫与满足。
就是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一家老小。
而他们,也用自己的汗水,回报着土地的馈赠。
林青青坐在远处的老柳树下,抓拍了几张照片后,手中的笔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去记苏河大队今年预计的亩产量,也没有去写各个生产小队之间热火朝天的劳动竞赛。
她的笔下,记录的是赵大叔家灶台上,那碗用新打下来的麦子磨成面粉,做出的第一顿热气腾腾的手工面条时,一家人脸上洋溢的笑容。
是连婶子在深夜里,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为丈夫缝补被镰刀划破的衣衫时,那专注而温柔的侧脸。
是小男娃在捡拾麦穗时,那双被麦茬划出一道道细小血痕,却依然毫不在乎的小手。
她记录着那被烈日灼伤、脱了一层皮的肩膀,在晚霞漫天的映照下,如何挑起一副沉甸甸的麦担,迈着蹒跚却坚定的步伐,走向晒谷场。
也记录着那因为长时间弯腰而直不起来的背脊,在晚饭后,互相捶打着,发出满足而又痛苦的呻吟。
这些画面,琐碎、平凡,甚至带着一丝苦涩,却比任何宏大激昂的口号都更能触动人心。
它们像一滴滴滚烫的铁水,烙印在林青青的心里,也凝聚在她的笔尖。
这种从小视角切入,通过一个家庭的苦乐酸甜来折射时代洪流的写作方式,在当下这种推崇集体主义、强调宏大叙事的文风中,无疑是一次大胆的尝试。
林青青心里也有些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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